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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战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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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哒、哒、哒。”

顾怀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杨震抱着刀,靠在出口处的石壁上。

外面的天光有些刺眼,让顾怀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暗红色的血迹像是一朵朵盛开的花,在他的衣襟、袖口、乃至下摆处肆意蔓延,有些血已经干涸,变成了黑褐色,硬邦邦地糊在布料上;而有些还是湿润的,随着他的走动,滴落在地。

他的脸上也溅到了几滴血珠,恰好落在那张苍白清秀的脸颊一侧,给他那平日里温润如玉的气质平添了几分妖异与狰狞。

但他似乎毫无察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他手里提着一块沾血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擦拭书写后的墨迹,而不是刚刚从一个活人的嘴里掏出了所有秘密。

杨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并不喜欢顾怀现在的样子。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常年吃斋念佛的人,突然撕下了温文尔雅的面具,露出了底下那张比厉鬼还要狰狞冷酷的脸,刚刚在里面生吞活剥了一个人,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走了出来。

杨震下意识地往里面看了一眼。

借着昏黄的火把光芒,他隐约看到了刑架上那个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一团烂肉。

“死了?”

“我答应了给他个痛快。”

“问出来了?”

顾怀停下脚步,随手将那块脏兮兮的手帕扔在脚边的草丛里:“当然,他也给了我想要的。”

“赤眉军的情况?”

“比我想象的要好,也比我想象的要糟。”

顾怀抬起手,遮了遮阳光,微微眯眼:“杨兄,你知道赤眉军这次为什么来得这么急吗?”

杨震摇了摇头。

“因为他们的情况比我们想得要糟许多,荆襄大败终究是让他们元气大伤,”顾怀淡淡道,“一万多人的队伍,裹挟了数倍的流民,他们的军粮甚至只够几天了,一路走一路刮地皮,所以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不具备长期围城的能力。”

杨震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个好消息。”

无法长期围城,就意味着江陵守下来的可能性会高上许多。

“但这也说明,我们的敌人不仅有着足够的战争经验,还因为缺粮变成了一群疯狗,”顾怀又说道,“所以我简直不敢想象他们攻打江陵的决心与力度--仔细想想,如果可以的话他们大概会用牙去啃城墙吧?而且这样一来,就算江陵能守下来,这个庄子...”

他看了一眼这片他费尽心血才让其重新焕发生机的土地。

“...也绝对不可能幸存。”

杨震很明显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对于这片土地的感情不会比顾怀少上太多,毕竟当初,是一个逃兵一个书生,一起在萧瑟破落的庄子里点燃了第一把篝火。

他看着顾怀略显冷硬的侧脸线条:“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顾怀略显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恍然大悟:“杨兄你是在问我会不会顾全大局,为了江陵城而放弃这个庄园?毕竟赤眉军缺粮,只要关上城门死守个一两月,他们打不进去要么溃散要么转道,到时候再重建庄园?”

杨震默认。

这几乎是最妥善的处理方式了。

顾怀却收敛了笑意,看着他,一字一顿:“不,我不会放弃这里。”

他说:“我真的没有什么高尚的情操和舍己为人的精神,我只想活下去,好好活,活得像个人,这个庄园是我在这个乱世唯一觉得安心的地方,之前我要和陈识争权也纯粹是因为我不想把命交给别人--所以我走进了江陵城,接手了这个烂摊子,我整顿城防收拢流民不是因为我想做个圣人,只是想让保下庄子的可能性高上几分。”

“所以,如果谁要跟我说让我顾全大局放弃这里,要多考虑一城的存亡和那里面的百姓而舍弃掉自己的家,那我只会告诉他。”

他轻声道:“去他妈的吧,庄子要是没了,我拼死拼活守下江陵还有什么意义?”

“而且...我已经知道该怎么赢了。”

杨震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他。

赢?

经历过昨夜一战,看清差距的死局里,他说他知道怎么赢?

顾怀没有解释,也没有给杨震追问的机会,他迈开步子,那双沾满血污的靴子重重踏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

“备马,回县衙。”

......

江陵县衙。

自从顾怀接管了这里,往日里那种浮华、慵懒的气息便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到极致的肃杀。

衙役们奔走传令,书吏们埋头核算,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惶恐与不安,但没人敢停下,因为那个坐在后堂的年轻人已经用行动告诉所有人,他是真的会杀人的。

大堂之上。

顾怀一个人坐在那张属于县令的公案后。

他的头顶,悬挂着那块黑底金漆的牌匾--“明镜高悬”。

这四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斑驳,倒是讽刺极了。

如果真有高悬的明镜,世间又哪里来这么多混乱与不公呢?

顾怀没有去换衣服,也没有洗脸,他就那样带着一身的血腥气,静静地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击桌案。

一炷香燃尽了。

又一炷香燃尽了。

没有人打扰,顾怀也没有让人将昨夜那场厮杀的结果传播出去,好像对于此刻的他来说,吞掉那五百赤眉先锋骑兵已经是很无关紧要的一件事情。

他的脑海中,无数的信息像是一块块碎片,正在飞速拼接,胡三的供词、江陵的地形、城内的存粮、赤眉军的习性、甚至是那个从未谋面的红煞的性格...

守城?

不行,死路。

昨夜的推演和胡三的供词已经证实了这一点,赤眉军来势汹汹,江陵城墙虽高,但士卒久疏战阵,城防设施老化严重。

更重要的是,赤眉军缺粮,所以这场城池攻防一定不会是人命的拉锯,只会用最惨烈的方式在一两次进攻中落下帷幕。

有赢的可能性,但不敢赌。

而更让顾怀无法接受的是,如果选择死守,那就意味着放弃城外的一切。

他的庄子,他的盐池,他的工坊,还有那些刚刚对他建立起信任、视庄子为家的几百名流民...都会在赤眉军的铁蹄下化为灰烬。

那是他的根基,是他在这乱世安身立命的本钱。

没了庄子,就算他在江陵苟活下来,也不过是陈识手中的一颗弃子,随时可能被卖掉。

所以,不能守。

既然不能守,那就只能...

顾怀敲击案面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底深处,最后的一丝犹豫被一种决绝的疯狂所取代。

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传令。”

他站起身,再一次撑起了整个江陵的天。

“召集城中所有官员,六房胥吏,以及百夫长以上武官,我要开一场军事会议。”

“告诉他们,我们要出城。”

正记下顾怀话语准备出去传话的小吏怔了怔,以为自己听错了:“出...出城?”

“对,出城。”

顾怀的目光越过小吏,看向堂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一字一顿地说道:

“放弃死守,全军出击,我们要去野外,和赤眉军...决战!”

......

“疯了!你简直是疯了!”

一刻钟后,县衙后堂的书房里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陈识这位一直装病躲在后宅、试图把所有责任都推给顾怀的县尊大人,在听到“出城野战”这个决定的瞬间,终于是当不下去缩头乌龟了。

他冲下软榻,披头散发地踱步,整张脸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形。

“顾怀!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可是几万赤眉军!是杀人不眨眼的反贼!我们据城而守尚且九死一生,你居然要出城?还要野战?本官把江陵托付给你,不是让你意气用事,将全城军民置于险境!”

他吼得嗓子都哑了,唾沫星子横飞。

不仅是他,赶来的几名武官和师爷,也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顾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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