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惊鸿(2/2)
“这里,和我想象的有些不一样。”她沉默了很久,轻声说。
“顾公子,”陈婉深吸了一口气,将木片紧紧攥在手心,“你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是吗?”顾怀笑了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有些东西,点到为止即可,“那么继续吧,带你去看看别的。”
他带着陈婉来到了河边。
巨大的高转筒车在夕阳下轰鸣,水流奔涌。
河滩上,五彩斑斓的盐池在晚霞的映照下,美得惊心动魄。
陈婉站在河堤上,看着这宛如神迹般的景象,久久无法言语。
即使她之前听说过只言片语,但亲眼看到时,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力依然让她感到震撼。
“你为什么能懂这么多?”她轻声呢喃着问。
顾怀站在她身边,看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女子静静地看着那些代表着初步工业化的神迹,修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他想了想,淡淡说道:
“可能是因为,有很多人在看着我吧。”
陈婉以为他说的是庄子里的庄民。
但他知道,他是在说那再也回不去的世界里,那些曾经带领着人们披荆斩棘的先贤。
“如果朝廷知道了这里发生的事,”陈婉转过头,看着顾怀的侧脸,认真地说道,“或许最后悔的,便是没让你去做官,去工部,去治水,去理财。”
“做官?”
顾怀淡淡一笑,带着几分调侃:“其实他们现在来招揽也还来得及,只可惜,我也不一定想去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顾怀陪着她站在高转筒车下看水流被送向高处,也近距离看了盐池在地面上画出彩虹,偶尔杨震或者李易的身影出现在远处,都没有上来打扰,只有福伯跟了好久,还在一旁悄悄抹着眼泪自言自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只是在走到庄园深处,那座戒备森严、传来阵阵嘈杂声的工坊前时,顾怀停下了脚步。
“这里便是工坊?”
“是。”
“我能看看吗?”
“不能。”
顾怀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给面子。
他转过身,挡住了陈婉探究的视线,语气平淡:“每个人都有秘密。”
陈婉怔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被拒绝了。
而且拒绝得如此坦然。
原本还以为这一路行来,顾怀会一直坦诚下去,结果...
“好,那我就不过去了。”
陈婉点了点头,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些轻松。
两人继续沿着河堤,慢慢地走着。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周围的喧嚣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气氛变得有些奇怪。
明明之前只见过几面,明明身份悬殊--一个是官家千金,一个是流亡书生;明明立场微妙--一个是来打探的人,一个是被打探的对象。
但此刻,两人之间,却有一种诡异的...自在。
是的,自在。
陈婉不用端着大家闺秀的架子,不用时刻注意笑不露齿,不用去想那些繁文缛节;顾怀也不用伪装成那个恭顺的学生,不用去算计每句话背后的深意。
可能是因为彼此都太聪明,聪明到不需要那些虚伪的客套来粉饰太平。
一方知道对方的来意。
另一方知道对方知道自己的来意。
既然都心知肚明,那又何必装模作样?
走到一处高地,顾怀停下了脚步。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庄园,看到忙碌的人群,看到升起的炊烟,看到这乱世中难得的生机。
两人并肩而立,沉默了许久。
“爹爹之所以让我来,是因为忌惮你。”
陈婉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她没有看顾怀,而是看着远处的田野,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我知道。”
顾怀回答得也很平静。
“他怕你成为下一个张威,怕你不可控,怕你抢了他的位置。”
“我也知道。”
“我现在明白了。”
“明白什么?”顾怀看着她。
“明白为什么你会带我看这些,跟我说这些。”
陈婉转过身,直视着顾怀的眼睛:“你想让我告诉爹爹,你想要的,和他想要的东西,不一样。”
“哦?”顾怀挑了挑眉,“说说看。”
“爹爹想要的,是江陵城的权力,是政绩,是安稳。”
陈婉的声音很轻:“但你不一样。”
“现在的你,完全可以做得更多,甚至可以...”
她没有说出那句大逆不道的话,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但你没有。”
陈婉看着这个庄园,看着那些忙碌的人群:“这只能说明,你想要的,不是一个小小的江陵。”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她叹了口气:“爹爹他...终究还是太小看你了。”
顾怀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少女。
“鸿鹄之志谈不上,”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只是想活得稍微像个人样,顺便让身边的人也活得像个人样罢了。”
陈婉转过头,看着顾怀的侧脸:“你和我爹爹...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先生和学生,对么?”
“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顾怀淡淡道,“虽然不算长,但估计你不会想听。”
“是关于怎么除掉县尉的故事么?”陈婉问。
“是。”
“为什么觉得我不想听?”陈婉的眼神有些倔强,“因为我是女子?因为觉得我会害怕?还是觉得我不懂?”
“不。”
顾怀摇了摇头。
“我从来没这么觉得。”
他认真地看着陈婉:“我知道很多女子,比男人更坚强,更聪明。”
“我之所以不说,只是因为...”
顾怀指了指远处的江陵城,又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你的起点,比旁人高太多。”
“你生在官宦之家,长在深闺之中,你见过的恶,顶多是勾心斗角,是言语刻薄。”
“你不知道真正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你不知道为了半个馒头,人可以变成野兽;你不知道为了活下去,人可以把尊严和良知踩进泥里;你也不知道,当你手里握着刀,而对面站着想要你命的人时,那种心脏狂跳、脑子却一片空白的感觉。”
“我和你父亲之间的事,没有对错,只有输赢。”
“这种故事,不好听,也不好看。”
这次的沉默来得尤其久。
“我明白了。”
陈婉低下了头,声音轻柔了许多:“谢谢你。”
天色渐晚,庄园里亮起了点点灯火。
“我该回去了。”陈婉说道。
顾怀点了点头:“我送你。”
两人一路无话,走回了庄园大门口。
马车已经等候多时,丫鬟正焦急地张望着。
陈婉在踏上马车的那一刻,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回过头,看着站在阴影里的顾怀。
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夕阳最后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美得惊心动魄。
“顾怀。”
她轻声唤道。
“嗯?”
“谢谢你今天跟我说了这么多。”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那句藏在心里的话:
“我知道,爹爹有时候做得不对。”
“但是,他毕竟是我爹爹。”
她抬起头,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祈求:
“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以后,你和我爹爹有了矛盾,到了那种,不得不兵戎相见的时候。”
“希望能看在...看在他曾经也是你‘先生’的份上。”
“希望你能,放过他一次。”
顾怀看着她,看着那双祈求的眼睛。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头。
这就是回答了。
陈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这张脸刻在心里。
随后,她敛衽一礼,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辚辚,带着这位县令千金,消失在了通往江陵城的官道上。
顾怀站在庄门口,目送着马车远去。
直到烟尘散尽,他才收回目光。
“我说,”不知何时,杨震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抱着刀,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这姑娘,是不是对你有点意思?”
顾怀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八卦了?”
“就是随口一说,”杨震耸了耸肩,“不过话说回来,若是你真能娶了她,也是好事,长得漂亮,还出身官宦人家,门楣那么高,配得上你。”
顾怀上下左右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眼。
“杨兄,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和女子牵过手?”他问。
已经一把年纪的杨震先是一愣,随即半分羞恼半分疑惑地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但凡你有过心仪的女子,就不可能说出来这种话。”
顾怀转身走向庄子,声音缓缓消散在夜风里:
“和太聪明的女人谈恋爱,可是很累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