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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暗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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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远站在庄前,保持着长揖及地的姿势,久久没有起身。

周围是来来往往、忙碌不堪的流民和庄户。

有人扛着木料,有人挑着担子,经过他身边时,大多会投来诧异的一瞥。

“这人谁啊?在这儿站半天了。”

“看着像个读书人,估计又是来投奔公子的吧。”

“瘦得跟鬼一样,能干啥活?怕是连锄头都抡不动,指不定是来讨饭的。”

“嘿,读书人也得吃饭啊,这年头,脸面能值几个钱?你看他那腰弯的,比见着官老爷还低。”

细碎的议论声顺着风钻进沈明远的耳朵里,带着审视和嘲讽,若是换作以前的沈家大少爷,此刻恐怕早已羞愤欲死,或是涨红了脸大声呵斥。

但现在的沈明远,没有反应。

他的身形纹丝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泥塑木雕,目光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上的尘土,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已经熬过了最难堪的时候。

当一个人曾在街巷散发着尿骚味的烂泥里打过滚,在赌坊的门口被人像死狗一样踢出来,又在深夜的街头为了半个发馊的馒头和野狗抢食,最后还差点跳进那条肮脏的护城河之后...

尊严这种东西,就已经变得比茅厕里的草纸还廉价了。

只要能报仇。

只要能让那些把他踩在泥里的人付出代价,别说是被人指指点点,就算是让他现在跪下来学狗叫,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张嘴。

脚步声一点一点靠近了他。

那个在河边给了他五两银子,又给了他一个活下去理由的年轻人,站到了他的面前。

阴影投下,遮住了沈明远眼前的阳光。

“收拾干净了,看着倒是顺眼了许多,”顾怀笑了笑,带着一丝满意,“看来那五两银子,你确实没有拿去赌。”

“我戒了。”沈明远的声音沙哑。

“戒了好,赌鬼是没有未来的,”顾怀点了点头,“既然来了,那就是想好了?”

“想好了。”

沈明远看着顾怀的眼睛,“公子说过,会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让王腾跪在我面前求饶的机会。”

“我记得。”

“那公子打算怎么帮我复仇?”沈明远问得很直接,甚至有些急切,“是给我钱?还是给我人?亦或是...公子有什么计谋,能通过官府的手,把王家办了?”

顾怀看着他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

“沈明远,你这话听起来,好像把我当成了从天而降的救星,或者是话本里那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客。”

顾怀摇了摇头,语气冷了下来:

“这样很不好。”

“为什么?”沈明远一愣。

“因为没有人会无条件地对一个人好,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圣人,”顾怀转过身,向庄内走去,“我救你,是因为你有用;我帮你,是因为你能帮我做事,这是一笔生意,不是施舍,更不是救赎。”

“如果你抱着我是恩人或者救星的心态,那你迟早会失望,甚至会因此恨我。因为为了利益,为了达到某些目的,我随时可能让你去做一些你不想做、甚至极其危险的事情。到那时,你的感恩会变成枷锁,而我的利用也会显得格外残忍。”

沈明远沉默片刻,迈步跟上。

他看着顾怀的背影,略显单薄,但又格外冷酷。

但他并没有感到失望,反而松了一口气。

是生意才好。

生意才长久,生意才可靠。

如果是施舍,那随时可能会收回;如果是利用,那只要自己还有价值,就不用担心被抛下。

沈家本来就是以生意起家,这个道理,他沈明远当然懂。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忙碌的人群。

“我明白了。”

沈明远声音坚定得像是在发誓:“只要能让我复仇,只要能让王家付出代价...哪怕你是穷凶极恶之徒,哪怕你要我去杀人放火,我也认!”

“杀人放火?”

顾怀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种事情,还轮不到被酒色财气掏空身子的你。”

他顿了顿,突然问道:“你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复仇方式吗?”

沈明远愣了一下,咬牙切齿道:“杀了他!把他千刀万剐!让他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太粗糙了。”

顾怀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沈明远的胸口:

“最好的复仇,不是单纯的死亡,那太便宜他了。”

“真正的复仇,是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然后,把当初那个绊倒你的人,在他最得意的时候,把他硬生生地钉死在地上!”

“让他看着你拿回属于你的一切,而他只能在泥泞里挣扎,一无所有!”

沈明远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光是想象一下那一幕,就足够让他激动得全身颤抖--这甚至超过了他能在赌桌上大获全胜时得到的最大快感。

“我该怎么做?”他颤声问道。

顾怀想了想,缓缓吐出一句话:“简单,把布行重新开起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明远怔怔地看着顾怀,眼中的狂热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甚至是一丝被戏弄的愤怒。

开布行?

这就是顾怀所谓的“机会”?

“公子...”沈明远几乎快要嘲笑自己了,“你是在拿我寻开心吗?”

他指着江陵城的方向,情绪有些激动:

“你知道开一家布行需要什么吗?需要本钱!需要渠道!需要织工!需要染坊!更需要生丝的来源!”

“以前沈家还在的时候,我们有固定的桑农,有几百个熟练的织工,有从苏杭请来的染布师傅,还有遍布荆襄的销货路子!”

“现在呢?王家夺走了一切,他们现在垄断了江陵九成的生丝来源!所有的织工都签了死契在给他们干活!整个江陵的绸缎铺子,要么姓王,要么看王家的脸色行事!”

沈明远越说越绝望:“我现在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拿什么去开布行?就算我开了,王腾只要动动手指头,断了我的货源,我就得关门大吉!”

他看着顾怀,眼中满是失望。

他以为顾怀有什么惊天妙计,或者能借助官府的力量直接查封王家,结果...竟然是这种异想天开的昏招。

他转过身,产生了转身就走的冲动。

与其在这里听这个年轻公子异想天开,还不如拿着剩的一点银子去买把刀,找机会跟王腾同归于尽来得实在。

“这就放弃了?”

顾怀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弄。

“我以为你经历过家破人亡,会长点脑子,看来还是那个只知道怨天尤人的少爷脾气。”

沈明远脚步一顿,猛地回头,怒视着顾怀。

“你不懂...”

“我懂你的意思,”顾怀打断了他,神色从容地说道,“我知道王家垄断了生丝,控制了织工,把持了渠道,按照常规的法子,你确实一点机会都没有。”

“常规?”沈明远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商业竞争,也就是商战,无非就是‘人无我有,人有我优,人优我廉’这十二个字。”

顾怀走到路边,随手折下一根狗尾巴草,在手里把玩着:

“王家靠的是垄断,是体量,但因为垄断,所以傲慢;因为庞大,所以臃肿,他们依然是旧有的那一套生产模式,哪怕是一个熟练的织娘,一天能织多少布?三尺?五尺?”

沈明远下意识答道:“最好的织娘,若是织素布,一日一夜,也不过七八尺。”

“太慢了。”顾怀摇头。

“这还慢?这已经是极限了!”

“那是人的极限,但不是纺织业的极限。”

顾怀扔掉手中的草茎,淡淡道:“沈明远。”

“假如...我是说假如。”

“假如我有办法,让你可以用最小的人力,最低的成本,生产出超过王家质量,且数量是他们十倍、百倍的布匹呢?”

沈明远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他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最小的人力?最低的成本?十倍百倍的数量?

这怎么可能?!

“这...这简直是痴人说梦!天方夜谭!”沈明远下意识地反驳,“织布机就那么快,人手就只有两只,怎么可能...”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只是你想不到而已。”

顾怀看向他,问道:“沈明远,你只需要回答我,如果我能给你这样的机会,这样的产量,你有没有本事,把王家的布行,彻底挤垮?”

沈明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如果...如果顾怀说的是真的...

那根本不需要什么高深的计谋!

只要把价格压下去,压到王家连成本都收不回来,压到他们卖一匹亏一匹!

到时候,王家的那些存货就会变成催命符,他们的资金链会断裂,他们的盟友会背叛,王家搭建的商业版图,会像沙做的塔一样,瞬间崩塌!

“你...”沈明远死死盯着顾怀,眼眶通红,“那你最好真的可以...不要给了我希望,再让我绝望。”

顾怀看着他,点了点头:“放心。”

“不过,那个需要时间,先不急。”

他话锋一转:“现在,为了让庄子能撑到那个时候,也为了让你重新回到江陵城的台面上,我需要你进城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开一场拍卖会。”

“拍卖会?”沈明远一头雾水,这个词对他来说有些新鲜。

“就是把东西摆出来,让人竞价,价高者得。”

顾怀一边说着,一边带着沈明远往庄园深处走去:“跟我来。”

两人穿过前院,绕过正在建设的工坊区,来到了庄园后方一处守卫森严的仓库前。

几个护庄队的精锐守在这里,见顾怀过来,立正敬礼,然后默默地让开了路。

“吱嘎--”

沉重的库门被缓缓推开。

虽然是大白天,但民居改成的仓库里依然有些昏暗,只有几束阳光从高处的透气窗照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沈明远跟着顾怀走进去,刚开始还没觉得什么,但当他的眼睛适应了光线,看清了里面堆积如山的东西时...

他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彻底僵在了原地。

“这...这...”

他指着那一箱箱敞开的财货,舌头都在打结。

成捆的蜀锦,虽然有些受潮,但依然流光溢彩;

半人高的血珊瑚,在阴暗中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还有那些随处乱扔的字画卷轴,那一箱箱没来得及整理的古董文玩...

这哪里是个破落庄子的仓库?这简直比江陵府库还要富庶!不,就算是当年的沈家,也未必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现货!

“这些...都是哪儿来的?”沈明远惊恐地看向顾怀。

他是个生意人,一眼就看出来这些东西路数不对。

有的上面还带着干涸的血迹,有的明显是被暴力破坏过的痕迹...

“哪来的你就别管了,”顾怀随手拿起一块美玉,在手里掂了掂,“总之,现在这些东西是我的。”

“你的沈家曾经辉煌过,这很好。”

顾怀转过身,说道:“你随便拿出一点东西,都可以对外宣称,是在沈家某处不为人知的老宅里挖出来的,或者是某条祖训里藏着的最后家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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