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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心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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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那座繁花似锦的花园,耳边的丝竹管弦之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巷弄深处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和呻吟声。

天色有些阴沉,风卷着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打着旋儿从两人脚边刮过。

顾怀走得很慢,杨震牵着马,沉默地跟在他身侧。

两人穿过那些蜷缩在路边的流民,穿过那些眼神麻木的兵丁,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直到走出了江陵城门,四周变得空旷起来,顾怀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却斑驳的城池。

“抱歉。”

顾怀突然开口。

杨震愣了一下,停下脚步:“怎么了?”

“没忍住,”顾怀自嘲地笑了笑,“原本我是想借着陈识搭的台子,去那群豪绅富户里周旋一番,看看能不能哪怕是低声下气,也要打开一条粮食路子来的,毕竟庄子里几百张嘴等着吃饭。”

“结果...”顾怀看着自己的手掌,似乎还在回味刚才掷笔的那一刻,“结果却发了这么大一通脾气,把满园子的权贵都得罪了个干净。”

他摇了摇头:“是我冲动了,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逞一时口舌之快。”

把人骂成硕鼠,还指望人家卖粮给你?

这显然是不可能了。

这一趟进城,除了一时痛快,把陈识的面子和那群大户的脸皮踩在地上摩擦了一遍之外,对于庄子的困境,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甚至可以说,更糟了。

他是庄园的主心骨,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几百人的生死,理智告诉他,刚才应该忍,应该虚与委蛇,应该像个真正的市侩之徒那样去钻营。

但他没能做到。

“没关系。”

杨震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

顾怀有些意外地转头看他,却见这个一向冷硬的汉子,此刻嘴角竟然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真的没关系,”杨震拍了拍马鞍,“说实话,听到你说刚才在园子里发火,写那首诗骂人的时候...我才觉得,你像个正常的书生,或者说...像个正常的人。”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骂我不正常。”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杨震看着顾怀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从在那个破屋里见你第一面开始,到后来买下庄子,挡住流寇,再到一步步设计把刘全和县尉逼死...其实,你一直都让我觉得很可怕。”

“可怕?”顾怀皱眉,“我以为你会用‘聪明’或者‘狠辣’。”

“不,就是可怕。”

杨震摇了摇头,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在军中待过,也见过不少大人物,更见过无数在乱世里挣扎求生的人,人嘛,总会被喜怒哀乐左右,饿了会慌,痛了会叫,被欺负了会怒,杀人了会怕。”

“可你不一样。”

“在需要理智的时候,你未免也太理智了,不像是个活生生的人,不管遇到什么绝境,你好像永远都在算计,算计得失,算计利弊,算计人命。”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下去:有时候看着你的背影,我心里就在想...是不是如果有朝一日,为了活下去,或者是为了什么更大的目标,需要牺牲什么人的时候...”

“...你会不会毫不犹豫地把我也算计进去?或者是把福伯,把李易,把庄子里那些信任你的人,都当成筹码牺牲掉?”

顾怀沉默了。

风吹过荒野,发出呜呜的咽泣声。

他无法反驳。

虽然他是一个穿越者,虽然他已经渐渐开始熟悉这个世道,但他真的没办法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正在通关游戏的玩家,或者是一个正在阅读历史的看客。

他想活下去,就只能用理智武装自己,用冷漠隔绝痛苦,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不被恐惧逼疯。

“但是今天,你愤怒了。”

杨震没有介意他的沉默,声音重新变得温和起来:“你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死在墙根下的孩子愤怒;你为了那些被上层人们视作草芥的流民愤怒。”

“你搞砸了买粮的事,得罪了全城的权贵,仅仅是因为你看不过去。”

“这很好。”

杨震拍了拍顾怀的肩膀,力道很重:“这证明你的心,还没被这乱世彻底毁掉,还没变得和那些吃人的石头一样硬。”

“至于粮食...”杨震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股狠劲,“只要人活着,总能想出办法,大不了豁出去,抢一把商队或者流寇便是,总不能让大家饿死。”

顾怀感受着肩膀上杨震的手,感受着这个逃兵自从选择留下后第一次和他在心灵上靠得这么近,那股一直压在心头的、沉甸甸的孤寂感,似乎在这一刻消散了不少。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了出来。

“其实...我也不是什么圣人,更没有什么泛滥的同情心。”

顾怀轻声说道,目光投向远方:“我知道我管不了这天下,也救不了所有人,这江陵城外有多少饿殍,这大乾天下有多少冤魂,我数不过来,也救不过来。”

“能带着庄子里那几百号人活下去,不用卖儿卖女,不用易子而食,对我来说,就已经是万幸了。”

他转过头,看着杨震:“我之所以愤怒,之所以失控,不是因为我有多高尚。”

“而是因为...”

顾怀的声音很轻,却在风中传得很远:“杨兄,那天在那个破屋里,如果不是你那支箭,如果不是遇见了你...”

“那么我和福伯,也是这城墙根下,那堆腐烂发臭的尸体中的一员。”

“我看到的不是别人,是我自己。”

“看着同类被当成蝼蚁践踏,而那些践踏者却在把酒言欢,粉饰太平...这种感觉,真的很恶心。”

杨震看着顾怀侧脸上那抹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痛苦,心中某处地方被触动了。

“活着很难。”他说。

“是啊,很难,”顾怀睁开眼,眼底的软弱一闪而逝,重新恢复了那种坚硬的清明,“但再难,也得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像个人样。”

他转过头,看向杨震:“说起来,我上次问你之前的故事,你说还不是时候,那时候我便猜到你或许还是想走,那么现在呢?是时候了么?”

这次的沉默来得尤其久。

杨震从怀里摸出一个有些干瘪的酒囊,仰头灌了一口,然后递给顾怀。

顾怀接过,也没嫌弃,喝了一大口,辛辣的劣酒入喉,像刀子一样刮过食道,却让他身上暖和了一些。

“这不算是什么有意思的故事,”杨震说,“你之前不是一直好奇,我一个边军,身手也不差,为什么会变成逃兵,还一路流落到这里吗?”

他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眼神变得有些阴郁。

“我一开始不愿意留下,不是我看不起你,也不是我不想找个安稳地方过日子。”

“我是怕...给你们带来麻烦。”

“天大的麻烦。”

顾怀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是杨震第一次向他敞开心扉。

“在北边,在边军里,我以前是个百夫长。”

杨震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那是快两年前的事了,有一回,鞑子打草谷,冲进了一个村子,我和弟兄们拼了命把鞑子赶跑了,救下了一村的老小。”

“然后,等我们打扫完战场,准备撤退的时候,那个监军的太监来了。”

“那个阉狗...他说我们杀的鞑子太少,不够报功,不够让他升官发财。”

“然后...他让人把那些我们刚救下来的村民,那些跪在地上给我们磕头谢恩的百姓...全杀了。”

“男的砍头,充作鞑子首级;女的...女的被他们糟蹋完,也杀了。”

“杀良冒功。”

杨震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我当时疯了,我想拦,但都尉让人把我按住了,然后在军营里抽了几十鞭子,他和那个阉狗就在一边看一边笑着分功劳。”

“同僚说那阉狗是宫里大人物的干儿子,惹不起,让我忍。”

“我忍了一晚上。”

“那天晚上,我闭上眼,全是那些村民死前的惨叫,全是那些女人绝望的眼神。”

“所以,我没忍住。”

杨震抬起头,看着顾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半夜里,我摸进了那个阉狗和那个都尉的帐篷,用这把刀,把他们那颗肥猪一样的脑袋,割了下来。”

“然后,我就成了通缉犯,成了逃兵。”

“那个死太监虽然只是个监军,但他背后的靠山,是京城里那帮把持朝政的阉党。”

“所以,我不能停,我得一直跑,一直躲,我怕一旦被人认出来,不仅我会死,所有收留我、和我有关的人,都会死。”

顾怀沉默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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