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乱心(1/2)
夜色如墨,寒意刺骨。
江陵县衙,后门。
这扇寻常只走杂役、倾倒泔水的偏门,在刚响过的梆子声中,“吱呀”一声被拉开。
守门的老门房裹紧了衣服,睡眼惺忪地探出头,刚想呵斥,却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月光下,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书生静静肃立。
而在他身后,十余名身形悍勇、杀气未散的青壮,沉默地押着五六个被堵住嘴、捆得严严实实的俘虏。
那些俘虏浑身湿透,有的还在流血,狼狈不堪,眼神中只剩下惊恐和畏惧。
“顾...顾公子?”
老门房认得顾怀。
毕竟前日这位年轻的读书人才得了县尊大人的青眼,被破例允以门生身份,在县衙自由出入。
这根本没引起什么风浪,一个清流出身的县令,收一个读书人做门生,这种没有什么约束力的关系,再正常不过。
可...眼下这阵仗,又是怎么回事?
“劳烦通禀,”顾怀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声音却一如既往的平静,“学生顾怀,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立刻面见县尊大人!”
“这...公子,县尊大人已经歇下,这不合规矩...”
“今夜之事,非同小可,耽误不得!”顾怀压低了声音,带着刻意演出的惶急与血腥味,“城中有通敌逆党!我有人证物证,晚一刻,县尊大人和你我,乃至这满城百姓,都要万劫不复!”
“逆...逆党?!”
老门房不敢再怠慢了,连滚带爬地朝内院跑去通报。
半盏茶的功夫后。
县衙后宅,书房内。
江陵县令陈识,披着一件外袍,脸色铁青地坐在太师椅上。
从睡梦中被强行叫醒的烦躁让他的脸色有些阴沉,他本想发作,呵斥这个刚收的学生失了读书人的体统。
但当那几个浑身是血、散发着浓重血腥气的盐帮俘虏,被杨震如拖死狗一般扔在书房光洁的地板上时...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冲散了书房中清雅的檀香。
陈识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恐惧,而是出离的愤怒。
“顾怀!”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甚至因为怒火而有些尖利:“你好大的胆子!”
“本官前日给你几分薄面,允你学生名分,你竟敢如此不知进退!与盐帮私斗也就罢了,还敢把这等腌臜污秽,带入本官的府邸?”
顾怀恭敬垂下的脸上,嘴角微挑。
这个江陵县令...还真是挺有意思的一个人,明哲保身这四个字几乎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在发现刘全带着盐帮袭击庄子,然后自己没死,还带着几个俘虏站到他面前时。
他的下意识反应,居然不是问清来龙去脉,而是撇清关系?
在他看来,或许自己就是个得了好处便得意忘形的竖子?他以为自己和盐帮撕破了脸,无法自保,便跑来这里用所谓的“师生名分”向他求救?
总之,是要把他这个县令彻底拖下这滩浑水。
但只可惜今夜这事不是他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就在一个时辰前,”顾怀声音沙哑,“盐枭刘全,亲率盐帮精锐近百人,夜袭学生庄园,欲将学生...满门上下,尽皆屠尽!”
陈识的脸色更阴沉了些。
说到底他默认了与顾怀的师生名分,就是想不正式出面,稳住顾怀的同时,让刘全多少有些忌惮。
可谁知道刘全居然如此大胆!居然直接就动手了?这简直是踩他这个县令的脸!
陈识冷哼一声:“所以,你深夜跑来,是想向本官求救?”
顾怀轻轻摇头:“不是,大人,学生已经将来敌击退,只有刘全以及少数几个盐帮帮众逃脱,学生不知道那盐帮到底有多少人,但对于刘全来说,也必然是伤筋动骨。”
“什么?!”
陈识猛地转身。
他失态了。
他震惊地看着顾怀,仿佛重新认识了这个书生。
刘全败了?
那个扯起县尉大旗,盘踞江陵多年,手下握着盐帮,连自己都要忌惮三分的地头蛇,败了?
败给了眼前这个他随手给予门生名分、本意只是为了雪花盐方子的落魄书生?
这个认知,瞬间颠覆了陈识之前对顾怀的所有印象,但随即便被一股更强烈的怒火所取代。
“你!”陈识指着顾怀,又惊又怒,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是要与刘全不死不休?”
他本能地想把事情压下去,这绝不能是他指使的!
“你这是为了区区商事,械斗火并!你竟敢把这天大的祸水引到本官身上!你...”
陈识的斥责声戛然而止。
因为眼前这个书生,还没等他说完,竟声泪俱下,声音凄厉,叩首于地。
“大人!学生万死不敢!”
“这早已不是为了方子私自争斗火并!而是灭口啊!!”
“灭口?”陈识的瞳孔猛地一缩。
“学生之前遣人送来密信,言明刘全县尉勾结叛军,欲献城谋富贵一事,谁料刘全早有耳目,竟得知了此事!所以才连夜带人上门,想要灭口啊!”
顾怀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惶恐:“大人!他肆无忌惮至此,必是因他身后之人!他知道学生来过县衙,送过密信,他肯定知道学生已经将他们通敌这天大的秘密,禀报给了您!学生今夜前来,不是为了求救,而是为了提醒大人您,千万要小心!”
“轰!”
陈识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我小心?”他口干舌燥,“为什么我要小心?”
“他急着杀学生,正是因为之前的那一封密信!学生一介草民,死不足惜,可他们今夜敢杀学生,下一步...下一步必然是要对您不利啊!当他们意识到您这个县尊知道了他们通敌的真相,您觉得他们会选择怎么做?”
书房内,死寂一片。
陈识粗重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中衣。
“他们要么会息事宁人,因为本官没有实证,要么...”他喃喃自语,“同样的,对本官出手?”
这一刻,一场因为方子而引起的械斗,在他脑海中,瞬间升级为一场针对知情者的、血淋淋的灭口谋杀。
“不...”陈识本能地又开始否认,“不可能,张威他...他怎么敢?!我毕竟是县尊!只要我能和他谈谈,谈清楚就好了!甚至...”
甚至把顾怀推出去!告诉张威顾怀四处编排他要通敌的事情!这样一来,张威还会对自己下手么?
想通了这一点,他色厉内荏地呵斥,试图找回县令的威严:“一派胡言!通敌乃灭族大罪!岂凭你一面之词?无凭无据...”
“学生有人证!物证!”顾怀指向门外,“俘虏和能表明盐帮身份的兵刃、令牌俱在!学生不敢妄言!”
顾怀没有给陈识继续思考的时间,他猛地转身,一把抓起一个俘虏的头发,将那张惊恐的脸转向陈识:
“说!”
“刘全是不是已经知道我把什么秘密,告诉了县尊大人?!”
那俘虏早已被吓破了胆,此刻哪敢有半分隐瞒,再加上他压根不知道顾怀口中的“秘密”实际上是指通敌一事,还以为来来去去都是为了那盐方,只能哆嗦着喊道:
“是...是!刘爷说...说那书生不识抬举,竟敢...竟敢和县令大人勾结,要坏...要坏了县尉大人的大事...”
“刘爷说...必须死!一个不留,死无对证!!”
顾怀松开了手,站起身子,对上了陈识恐惧和畏缩夹杂的视线,送上了最后的绝杀。
“大人!学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您也许觉得学生在夸大其词,也许觉得县尉不敢对您动手!”
“可是,大人...”
顾怀一字一顿:“您敢赌吗?”
“...”
陈识跌坐回椅中,如坠冰窟。
赌?
赌什么?赌张威的良心?赌推出顾怀就能让张威消去杀意?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他不敢赌。
他一个惜命如金、只想安稳做官,捞捞政绩的两榜进士,京城清流,怎么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一个武夫的良心?!
这不是政争!赌输了,就是身死当场,江陵被破!
“来人...”陈识的声音都在颤抖。
“立刻...立刻召集所有衙役,封锁县衙内外!任何人不得进出!”
“派人!派人去盯着县尉府!不!盯着全城!!”
陈识彻底乱了方寸,他像个溺水的人,疯狂地想要抓住一切。
但他终究没有硬气下令去抓捕县尉张威,也没有勇气去寻张威对质。
他不敢。
他现在做的,只是被逼到墙角后的本能反应。
顾怀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还不够。
火候...还差最后一点。
......
与此同时。
城西,县尉府。
“砰!”
一个名贵的青瓷茶杯被狠狠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县尉张威脸色铁青,看着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刘全,气得发抖。
“废物!!”他一脚踹在刘全胸口,“一个破庄子!几个流民!你带了百来个人,结果全军覆没?!”
“我这张脸!全被你这个废物丢尽了!”
刘全被踹得闷哼一声,但他顾不上疼痛,满脑子都是最后顾怀站在墙头,投下的那个眼神。
屈辱、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惧。
不行,他不能在姐夫面前承认自己败给了一个书生!
他猛地爬起来,怨毒地吼道:“姐夫!是陷阱!是个天大的陷阱!”
县尉眉头一皱:“说下去。”
“是那姓顾的小畜生和陈识联手了!”因为畏惧而产生的谎言被刘全吼了出来。
“今晚我们惨败,就是因为他们早有预谋!姐夫!是陈识!是陈识那老狗,他看上了我们的盐利,他想夺我们的权!顾怀那庄子就是个诱饵!”
“不可能!”张威断然道,“陈识被我压得抬不起头,他怎么可能有这种胆子?”
“就是他!”刘全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最终还是咬牙继续夸大其词,“庄子里根本不是什么流民!那分明就是陈识调过去的兵!他们早就埋伏好了!”
“姐夫!”刘全抓住了县尉的胳膊,眼中满是复仇的疯狂,“陈识这是想夺咱们的盐利啊!他想要那方子,又想趁这次的机会,撕破脸对付咱们!他是想先剪除我,再来对付您啊!他想先夺钱,再夺您的权!”
对于刘全来说,这个临时想出来的谎言或许并不完美,但一定有用。
这让他的惨败变得合理,同时也能让姐夫的怒火从自己身上转移到陈识身上。
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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