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狼狈的李自成溃军(2/2)
他身上那件明黄色团龙袍早就脏得看不出颜色,左肩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锁子甲。锁子甲也破了,几处环扣断了,铁丝翘起来,勾着袍子的丝线。
李自成骑马走在前头。马是黑马,叫“乌云”,是打进北京后在御马监挑的,据说有蒙古马的血统,能日行三百。可现在,“乌云”也累了,步子迈得很沉,头耷拉着,耳朵向后抿着,鼻息又粗又重。
身后跟着亲兵队,五百人,是刘宗敏从老营里挑的最精锐的刀牌手。可现在,这五百人也只剩三百多,个个带伤,人人挂彩。甲胄没一片完整的,兵器没一把不卷刃的。走路时脚步发飘,眼神发直,像一群从坟里爬出来的僵尸。
再往后,是大军。
四万多人,拖拖拉拉,拉了十几里长。前头还能看见旗帜——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是各营的认旗。
可旗都破了,烧了,撕了,在晨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像招魂幡。
旗手也累了,旗杆杵在地上,拖着走,在官道上犁出一道道沟。
中间是步卒。
这些人最惨。从山海关一路跑到这儿,一天一夜,没停过。脚上鞋早磨破了,露出脚趾,脚底板全是血泡,破了,流脓,和袜子粘在一起,脱都脱不下来。有人走不动了,跪在地上爬。爬不动了,就躺下,望着天,等死。
两边是骑兵。
马比人还累。有些马跑着跑着,前腿一软,跪下去,把背上的人摔下来。人摔下来,还想爬起,可马倒了,压在他身上,他挣两下,不动了。有些马鼻孔流血,跑着跑着,血从鼻孔喷出来,喷了一地,马还往前冲,冲了几步,倒下去,抽搐,死了。
最后是车。
粮车,弹药车,伤兵车。车轴“吱呀呀”响,像垂死的人在呻吟。拉车的骡马口吐白沫,眼珠上翻,走着走着,腿一软,倒下,再也起不来。赶车的人挥鞭子抽,抽得皮开肉绽,可牲口不动了,就是不动了。
人急了,自己拉,可拉不动,车太重。最后只好弃车,把车上还能动的伤兵拖下来,拖着走。拖不动的,就留在车上,留在路边,留在这一眼望不到头的溃逃路上。
李自成看着,还是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没多久,天亮了。
是那种灰蒙蒙的亮,像鱼肚皮的颜色,掺着点青,掺着点白。东边的天边有一道红线,很细,像用朱砂笔在宣纸上划了一道。那是日头要出来的征兆。
晨雾还没散,贴着地皮流淌,丝丝缕缕,像河。人走在雾里,腿以下看不清,只有上半身浮在雾上,像一群从阴间漂上来的鬼。
李自成勒住马。
“乌云”停下,喘着粗气,前蹄不安地刨着地。李自成眯起眼,看向前方。
雾渐渐淡了,能看清了。前方百步外,蓟辽官道从两山之间穿过。山不高,是土山,长满了松树、柏树、槐树,在晨雾里黑黢黢的,像两尊蹲着的巨兽。官道就从巨兽张开的嘴里穿过,窄了,只容两辆马车并行。
沙河驿隘口。
李自成心里闪过这个词。
他抬头看那山。南边的山稍高,山头圆润,像倒扣的锅。北边的山矮些,但陡,山脊像刀背,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两山之间,官道像条带子,从东边来,往西边去,消失在隘口那头的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