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暖阁余温与铁腕暗流(2/2)
他语气真诚,眼神专注,完全是一副精益求精、虚心求教的学者模样。甚至主动指出了自己报告中的“瑕疵”和“不切实际”之处,这反而显得更加可信。若是没有东厂的密报和先入为主的怀疑,江雨桐几乎要被他这番表现打动。
“顾编修思虑周详,精益求精,此乃治学正道。”江雨桐颔首,目光落在那些新增的算式上,确实比原报告更加严谨复杂,“你能主动查漏补缺,甚好。不过,”她话锋微转,抬起眼,看似随意地问,“顾编修这份报告,涉及诸多机巧设想与前沿推测,不知平日可曾与司外同好交流、切磋过?或许能碰撞出更多火花。”
顾文澜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头:“江顾问说笑了。下官所学驳杂,多为自行揣摩,于京中并无深交的同好。偶在书肆遇见谈得来的读书人,闲聊几句经史子集倒有,这等机巧算学、格物之论,知音寥寥,也不敢轻易与人言,怕贻笑大方。况且,司中规矩,下官是懂的,涉及技艺探讨,不经允准,不得外传。”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与外界“同好”的深入交流,又表明自己遵守纪律。
“嗯,谨慎些是应该的。”江雨桐不再追问,转而道,“这份报告,我已阅过。其中见解独到,尤以那几张旧档残稿的解读,颇见功力。只是内容毕竟涉及军器制造的一些思路,过于敏感。我已奏明陛下,陛下的意思是,此报告暂由司内存档,作为重要参考,不急于扩散。顾编修可继续深入研究,若有更成熟的想法,随时可报。”
她这番话,既是告知处理结果,也是一种敲打和限制——东西我们收下了,也认可你的才华,但你就在这个圈子里好好待着,别想着靠这个直接接触西山核心。
顾文澜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似是失望,又似是“果然如此”的了然,但很快被恭顺取代:“下官明白。一切但凭陛下与江顾问安排。能为国朝技艺进步略尽绵薄,已是下官之幸,岂敢有他求。下官定当继续钻研,不负江顾问期望。”
两人又客气地讨论了几句报告中无关紧要的细节,顾文澜便识趣地告退。他走出值房,背影依旧平稳,脚步不疾不徐。但江雨桐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在转身的刹那,似乎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起疑了。”江雨桐心中暗忖。自己刚才那番“暂缓”、“存档”的表态,以及状似无意地敲打他勿与外传,以顾文澜的机敏,不可能听不出弦外之音。他接下来会怎么做?是继续蛰伏,表现得更加“安分守己”?还是……狗急跳墙,加快行动?
她走到窗边,透过明瓦望向院子里。顾文澜正穿过庭院,与一位抱着文卷的吏员点头致意,笑容温和。阳光(虽然惨淡)照在他清俊的侧脸上,看起来毫无阴霾。可谁又知道,这张温润的面具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东厂的监视,真的能盯住这样一个人吗?
而此刻,刚刚回到自己值房的顾文澜,轻轻掩上门,脸上那温和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走到桌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静静站了片刻,目光扫过屋内简朴的陈设——书桌、书架、炭盆、一张窄榻。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但直觉告诉他,不一样了。
江雨桐的态度,比预想中更加“冷淡”和“公事公办”。那份他呕心沥血、自信足以引起轰动的报告,竟然被“暂缓”、“存档”了?这不符合常理。以他展现出的价值,就算不立刻转送西山,也该得到更热烈的反馈和更进一步的探讨。除非……她从一开始就没有相信过他,或者,她已经掌握了某些对他不利的东西。
是那份礼部郎中的“纸卷”出了纰漏?不,不可能,那只是几句无关痛痒的暗语问候。是东厂?他自问行动极为小心,与李党外围的接触只有那一次,且是在公共场合“偶遇”,难道还是被盯上了?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他走到窗边,看似无意地望向院中那株落满积雪的老槐树,目光却敏锐地扫过几个可能藏匿监视点的角落。没有异常。但没有异常,有时就是最大的异常。东厂的人,如果真盯上了他,绝不会让他轻易发现。
他坐回书桌后,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计划必须调整了。江雨桐的警惕,皇帝的疑心,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猛。继续“天才”下去,只会加速暴露。他需要“犯错”,需要表现出“力有未逮”,甚至……需要一点“无心之失”。
一个更冒险、也更狠毒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既然你们怀疑我,不让我接触核心,那我就“帮”你们一把,让你们不得不重视我的“发现”。他要在另一份看似无关紧要、实则可能影响火炮铸造成败的“物料配比计算”中,埋下一个极其隐蔽、短期难以察觉、但长期必然导致灾难性后果的错误。这个错误,不能立刻被发现,否则就坐实了他的“不轨”;但必须在某个关键时刻爆发,造成足够大的损失,从而迫使西山工坊回头审视所有相关计算,最终“发现”他这份被“存档”的报告中的“真知灼见”,不得不请他“出山”解决问题。
这是一场危险的赌博,用可能的“重大事故”和自身的极度风险,来换取绝对的信任与深入核心的机会。但顾文澜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从踏入这西洋事务司,不,从他接受那个使命开始,他就已经走在悬崖边缘。后退是死,前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定了定神,开始在那张白纸上,写下一行行看似严谨、实则暗藏杀机的算式。阳光偏移,将他伏案的剪影投在冰冷的墙壁上,那影子微微晃动,如同黑暗中择人而噬的鬼魅。
暖阁的余温尚未散尽,炉火的噼啪声似乎还在耳畔,但一场更加凶险、更加直接的较量,已在这表面的平静与寒冷中,无声地拉开了序幕。皇帝的铁腕已然挥下,而暗处的毒蛇,也吐出了更致命的信子。
(第五卷第7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