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春宴暗流与铁屋敲窗(1/2)
三月初三,上巳节,京师。
天气总算有了点像样的暖意,宫墙根下的残雪化成了深色的湿痕,几丛性急的迎春,已怯生生地探出些鹅黄的嫩芽。按例,今日宫中该有祓禊宴饮,但皇帝以“河工未靖,南疆多事”为由,一切从简,只在内廷办了场小范围的家宴,与后妃、皇子皇女们略作应景。宴席气氛有些沉闷,丝竹声也显得有气无力。林锋然坐在主位,看着殿中规规矩矩行礼、小心翼翼用膳的嫔妃和孩子们,目光却有些飘忽。他眼前晃过的,是诏狱里那几张惨白扭曲的脸,是杨一清奏报中民夫捧着霉粥的手,是阿尔瓦雷斯信里那些包裹着糖衣的“学术”词汇。
“父皇,”年仅七岁的皇三子,举着一块做成桃花状的点心,摇摇晃晃地跑过来,奶声奶气地说,“甜,父皇吃。”
孩子纯真的笑脸,像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光,刺破了林锋然心头的阴霾。他弯下腰,接过点心,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脸上露出一丝真正温和的笑意。“好,父皇吃。”
然而,这短暂的温情很快被现实打断。冯保悄步上前,低声道:“皇爷,杨阁老第二封六百里加急到了,还有广州方面江顾问的第一份密报。”
林锋然眼神一凝,对皇后示意了一下,起身离席,回到乾清宫西暖阁。
杨一清的奏报详细汇报了应急款项的使用情况,五万两银子加上林锋然内帑的一万两,大部分用于购买粮食、发放部分欠饷,并紧急征调卫所兵丁和附近州县民夫,对几处最危险的堤段进行加固。工程总算又动了起来,民夫情绪稍稳。但杨一清在密奏最后,用沉重的笔调写道:“然此仅为救急之策,非长治之方。地方官吏,经此一事,表面战战兢兢,实则多有怨言,谓朝廷不恤下情,御史吹毛求疵。上下推诿、敷衍塞责之风,根深蒂固,非严刑峻法、持之以恒不能稍戢。而人心之疲惰,积弊之深重,尤在制度之上。臣老矣,常感力不从心,唯愿陛下……慎思长远之策。”
“人心之疲惰,尤在制度之上”。杨一清这位老臣,用最直白的话,道出了林锋然心中最深的无力感。你可以改制度,设新衙,但能让这些官僚不再推诿吗?能让胥吏不再贪墨吗?能让他们从心底里把国事、民事当真事办吗?难,太难了。
他放下杨一清的奏报,拿起江雨桐的密报。广州的初春已然暖和,但信中的内容却带着南国特有的潮湿与诡谲。
江雨桐详细报告了葡萄牙考察队抵达后的情况。阿尔瓦雷斯神父表面依然谦恭有礼,一切行动都“严格遵守”双方约定的路线和范围。那位“化学学者”费尔南多,在第一次限定范围的“公开演示”中,展示了用硝酸分解不同矿石产生不同颜色沉淀的“湿法分析”,以及一种改良黑火药配方(稍微调整硝硫炭比例,并加入少量特殊矿物粉),使其燃烧更充分、烟雾略减的实验。演示很成功,带来的两名大明工匠看得目不转睛,认为确有所得,尤其那种“湿法分析”,对鉴别火炮铸铜原料的纯度很有帮助。
然而,江雨桐在密报中重点提及了疑点:费尔南多演示时,对某些关键步骤的原理解释得语焉不详,或用“上帝创造的奥秘”一笔带过。他带来的器具中,有几件小巧精密的黄铜仪器,看似测量工具,但结构复杂,不似寻常化学仪器。更重要的是,东厂的人在夜间秘密检查其停泊的船舱时,发现了一些绘有精细标尺、方位角度的草图残片,所绘似是珠江两岸某些地形、水文标记。此外,费尔南多与阿尔瓦雷斯独处时,曾用极快的语速交谈,陪同的通译只能勉强听清零星单词,似乎涉及“防御”、“火炮位置”、“河道深浅”等。
“其所示之‘术’,确有可取,然藏头露尾,用意深远。名为学术交流,实则以技炫耀,以利相诱,更行侦测之实。”江雨桐在密报结尾写道,“臣已严令加强监控,并安排可靠匠人,尝试反向推导其配方原理。然夷人步步为营,我朝若只满足于拾人牙慧,恐永远受制于人。当务之急,是在消化其术的同时,更需培养我朝自己的‘格物穷理’之心与能力。此非一朝一夕之功,然必须有人开始做,且持之以恒。”
林锋然放下密报,走到窗前。夜色已浓,宫灯次第亮起,将巍峨的宫殿勾勒出静谧而宏大的轮廓。这庞大的帝国,外表依旧辉煌,内里却已千疮百孔。黄河的腐肉,珠江的暗谍,朝堂的暮气,技术的落后……无数问题纠缠在一起,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杨一清感到力不从心,江雨桐在异乡孤身周旋,他呢?坐在这天下最尊贵的位置上,却常常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束手无策。
改变制度,他已经在做。可改变人心,扭转这积累了二百年的惰性与腐败,真的可能吗?**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某个比喻:一间铁屋子,里面的人都熟睡了,不久就要闷死,你大声嚷起来,惊起了少数较为清醒的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他现在,是不是就在惊醒这铁屋子里的人?杨一清、江雨桐、徐光启、俞大猷,甚至开始思考的太子……他们是那少数较为清醒的人,正在承受清醒的痛苦,和他一起,试图在铁屋上凿开一扇窗。但外面是更广阔却也更未知、更凶险的天地,里面是绝大多数依然昏睡、甚至厌恶被惊醒的人。
“皇爷,夜深了,是否安歇?”冯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锋然没有回头,忽然问:“冯保,你说,朕做这些,是对,还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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