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钦差巡察与工棚密语(2/2)
锦衣卫轰然应诺,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拿人。现场顿时一片鸡飞狗跳,哭嚎求饶之声不绝。
当夜,开封府城最好的驿馆,杨一清下榻之处。
烛火通明。白日锁拿的几名胥吏、工头,经过分开突审,没费太大功夫就招了。口供和初步核对的账册碎片,拼凑出一幅令人心寒的图景:
十万两河工银,从户部出来,到工部,再到河南布政使司,最后到开封府河道衙门,每一层都要“漂没”、“折耗”、“孝敬”,实际到账已不足七万。开封府拿到钱,首先要补衙门亏空、应付各方打点,又要预留“孝敬”即将到来的巡察钦差(没想到杨一清来得这么快、查得这么细),真正能用于工程的,不足四万。这四万两,河道衙门的官吏、工头们再层层扒皮,真正用到买料、雇工、发饷上的,能有两万已是“良心”。
所以,工程只能做“表面文章”,在钦差大概率会看的“柳园口”险工,集中人力物力,做一段光鲜的“样板工程”,物料以次充好,土层能薄就薄。其他地段,敷衍了事。民夫的工食,自然能克扣就克扣,霉米掺沙是常态,工钱更是能拖就拖,甚至直接“忘记”。
“他们还说,”负责审讯的锦衣卫千户低声道,“布政使司的某位经历,和按察使司的一个佥事,都拿了‘常例’。**开封知府倒是没直接拿,但他小舅子包揽了部分石料采买,以次充好,赚了不少。河道衙门上下,几乎无人干净。”
杨一清看着口供和混乱的账册,胸口堵得发慌。这不是个案,这是系统性的腐败,是一张盘根错节、人人有份的利益网!**他就算有尚方宝剑,能斩几个胥吏工头,甚至动一两个知府、佥事,可布政使、按察使这个级别的官员,没有铁证,牵涉太广,岂是能轻易动的?更何况,这些人背后,在京师难道就没有奥援?
“阁老,接下来怎么办?”千户问。
杨一清沉默良久,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将口供、账册疑点,还有那几个为首的胥吏工头,全部秘密押送进京,直接交由东厂和皇上。至于地方官员……”他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决绝,“本官会上奏,参劾开封知府及河道衙门一干人等失职、贪墨,请旨严办。布政使、按察使……督察不力,难辞其咎,亦当请旨申饬。当务之急,是立即拨款购买粮食,赈济民夫,发放欠饷,稳住人心,同时征调附近卫所兵丁与民夫,抢在春汛前,对黑岗口等真正的险工段,进行应急加固!所需钱粮,从本官带来的应急款中先出,同时六百里加急向京师请款!**”
他知道,这只能治标,不能治本。抓几个,罚几个,换一茬官员,只要这体制、这风气不变,下一批来的,很可能还是这样。但眼下,他只能先做这些,尽力保住大堤,保住那些民夫的命,给朝廷一个交代。
几乎在杨一清于黄河边心力交瘁的同时,京师,西洋事务司。
江雨桐正在审阅“技艺科”特聘编修顾文澜提交的第一份正式工作报告——《关于泰西算术中“对数”概念于炮表编制与航程估算中应用之初步探讨》。报告写得极为漂亮,不仅清晰地介绍了“对数”的基本原理,还结合大明现有算术体系进行了对比,并提出了将其应用于简化火炮射表计算、以及海上航程粗略估算的具体思路和演算范例。逻辑严密,表述清晰,显示出极高的数学素养和务实精神。
如果抛开对他背景的疑虑,这绝对是一份优秀得令人惊艳的成果。顾文澜入职以来,勤勉谦逊,与同僚相处融洽,交给他的任何算学难题,都能高效、准确地完成,甚至能举一反三。司内上下,包括最初对他抱有疑虑的一些官员,都渐渐对其才华表示认可。他完美地扮演了一个“醉心学术、不问世事”的才子形象。
然而,东厂的监视报告显示,顾文澜社交极其谨慎,除了必要的公务往来和同僚间的寻常应酬,几乎不与人深交。他租住在城西一处清净的小院,每日两点一线,偶尔去书肆逛逛,买的也都是算学、格物类书籍。看不出任何破绽,也抓不住任何把柄。他就像一颗被打磨得极其光滑的珠子,静静地待在该在的位置,散发着温润而有用的光。
译书科首席译官沈墨,同样如此。他主持翻译的几部泰西医学、植物学摘要,不仅用词精准,更巧妙地运用中医术语和传统哲学概念进行“格义”,使得那些陌生的异域知识读起来少了些“洋味”,多了些“似曾相识”的亲近感,极大地降低了接受门槛。他对阿尔瓦雷斯新送来的一些涉及“政体法律”的敏感内容,处理也极为谨慎,完全按照江雨桐定下的“历史化”、“特殊化”原则进行翻译和批注,不越雷池一步。
这两个人,太“好用”了,也好用得让人不安。江雨桐合上顾文澜的报告,看向窗外。院子里,几株老树依然枯枝盘虬,但仔细看,枝头已鼓起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嫩芽。春天要来了,可她的心里,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对手送来的不是笨蛋,而是高明的棋手。他们正按照最完美的剧本,一步步赢得信任,积累资本。而自己,明明知道棋盘下有鬼,却只能陪着他们把表面这局棋下完,等待对方先犯错。
“江顾问,”吏员在门外禀报,“澳门急递,阿尔瓦雷斯神父信函。”
江雨桐接过。信中,阿尔瓦雷斯先是对顾文澜、沈墨等人顺利入职表示“欣慰”,认为这是“学术交流的里程碑”。接着,他再次“恳切”地提出派遣“学术考察队”沿珠江考察的请求,并抛出了一个新的、难以拒绝的“诱饵”:“为表诚意,并进一步促进双方了解,我们愿意在考察队中,加入一位精通‘化学’(他们称为‘炼金术的理性部分’)与‘矿物冶炼’的学者。他可以与贵国的工匠,就改进火药配方、提纯冶炼金属等实用技艺,进行面对面的、毫无保留的交流。**这或许,能帮助贵国解决一些……技术上的小小困境。”
“化学”!“改进火药配方”!江雨桐的心猛地一跳。这几乎直接回应了西山工坊“开花弹”遇到的瓶颈,以及顾应祥密信中提及的困境!阿尔瓦雷斯对大明内部技术需求的了解,精准得可怕!这个诱饵,太香了,香到让人明知是钩,也忍不住想凑上去闻一闻。
同意,可能引狼入室,让葡萄牙人的触角更深地渗入内陆。不同意,则可能错失一个关键技术突破的契机,而且会显得大明缺乏交流诚意,甚至“心虚”。
她放下信函,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初春的寒风灌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也带着远方黄河边未曾消散的寒意。朝堂上是无休止的争吵与暮气,地方是触目惊心的腐败与欺瞒,这新设的衙门里,潜伏着包装精美的暗桩,而海外的对手,正拿着你最需要的东西,笑吟吟地等在门口。**改革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可这水,不仅湍急,还浑浊不堪,水底布满暗礁,舟身也似乎千疮百孔。
她想起太子昨日课后,曾忧心忡忡地问她:“先生,若明知事不可为,是否还要为之?”
当时她回答:“孔曰成仁,孟曰取义。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有时候,不是为了一定要‘成’,而是为了心中那份‘义’不容退,为了后来者知道,此路虽难,但曾有人尝试走过。”
此刻,面对阿尔瓦雷斯这封充满诱惑与陷阱的信,面对镜中白发日益增多的皇帝的疲惫,面对黄河边那些民夫麻木而绝望的眼神,她再次想起了这句话。这条路,真的太难了。但脚步,却不能停。
她回到案前,提笔开始草拟关于葡萄牙“学术考察队”请求的处置意见。同时,她也需要将顾文澜那份出色的报告,以及自己对其人“才堪大用,然需长期观察”的评语,一并呈报御前。
而此刻的乾清宫,林锋然刚刚拆阅了杨一清六百里加急送来的第一份密奏。看着奏报中那些触目惊心的贪墨细节、民夫惨状,以及杨一清字里行间透出的无奈与力不从心,他久久沉默,手中的朱笔,一滴殷红的墨汁,无声地滴落在雪白的奏本封面上,缓缓泅开,像一抹化不开的血渍。
(第五卷第6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