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江畔血火与庙堂惊雷(2/2)
“事实?”林锋然冷笑,“事实是,袭击者训练有素,计划周详,所用乃军中之器,战法娴熟,绝非寻常渔民商贩所能为!事实是,其目标明确,直指使团所携书籍器物!若真是受番夷侵扰的百姓愤而反击,当焚其船、杀其人,为何偏偏对几口箱子如此上心?”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那几个跳得最欢的言官:“朕倒要问问,是何人,如此惧怕番夷的书籍、器物入京?是何人,不惜勾结匪类,残杀官兵,也要阻止朕,阻止朝廷,了解西方之学?这背后,究竟是无知百姓的义愤,还是别有用心之人的阴谋,欲陷朕于闭目塞听、坐以待毙之境地?!**”
一连串凌厉的反问,如同重锤,敲在殿内每个人心上。皇帝直接将袭击定性为“阴谋”,且暗示反对派中可能有人与之牵连!这顶帽子太大,太沉。
方才还激昂万分的言官们,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脸色涨红,张口结舌,一时竟无人敢接话。李东阳眼皮一跳,出列沉声道:“陛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查明真凶,严惩不贷。然番夷之事,招致如此大祸,确需慎重。纵无直接关联,其行本身,已成祸乱之由,亦当缓行,以安人心。”
他还是咬定“番夷招祸”,要求暂停。
“李阁老所言甚是,查明真凶乃第一要务。”林锋然顺势接过话头,“至于与佛朗机人交涉之事……使团遇袭,伤亡惨重,其国亦为受害者。若我朝因此背约驱逐,岂非令亲者痛仇者快,让真正幕后黑手称心如意?朕意已决,一切按原议行事。使团抵京后,依礼接待。该学的,还要学;该辨的,还要辨。至于妖书祸国之论……”
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几位阁臣和翰林学士:“朕前日命徐光启、江雨桐编纂《寰宇图志》,稽古证今,正是为了明辨是非,以正视听。诸卿若有疑虑,不妨也多看看古籍,参与考辨。若果有妖言,便在编纂中批驳之;若属新知,便收录以广见闻。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诸卿以为然否?”
他将球踢了回去,还扣了顶“坐而论道”的帽子。你们不是怕妖书惑众吗?来啊,一起参与编纂,用你们的学问去批驳啊!光在朝堂上空喊口号有什么用?
这一下,反对派更是哑口无言。参与编纂?那岂不是承认了这项工作的“合法性”?不去?那皇帝就有理由说你们只会空谈,不干实事。
一场声势浩大的攻讦,被皇帝以强硬的姿态和巧妙的言辞,暂时压了下去。但谁都清楚,矛盾并未化解,只是转入了更深的暗流。袭击案的调查,将成为下一轮角力的焦点。
散朝后,林锋然单独留下了内阁首辅和次辅。
“袭击案,给朕严查,但不可大张旗鼓,打草惊蛇。”林锋然低声道,“重点查江南那些与海贸、走私利益纠缠最深的地方势力,还有……朝中是否有人与之暗通款曲。查到的线索,直接报朕,不得经手他人。”
两位阁老心中一凛,知道皇帝这是动了真怒,也起了深疑。
当日午后,文华殿格物馆。
江雨桐也得知了使团遇袭和朝堂风波的消息。她正在整理一箱子从国子监调来的、关于历代潮汐、航海、异域传闻的杂书,闻讯后,执书的手停顿了片刻。
“女史,这……编纂之事,还要继续吗?”一名协助的编修面带忧色。
“为何不继续?”江雨桐放下书,神色平静,“陛下有旨,徐先生有托,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方是我辈之责。袭击越是猖狂,越是证明有人惧怕我们看到、学到这些东西。我们越是要把它们弄明白,记下来。”她目光扫过屋中堆积如山的故纸和那幅静静悬挂的寰宇图摹本,“况且,真正的战场,或许不在江上,也不在朝堂,而在这里。”
她拿起一份刚刚从《武经总要》中摘录出来的、关于“蒙冲”、“楼船”的记载,又看了看旁边番夷海图中战舰的图样,轻声道:“欲御外侮,先知外情。欲明是非,先考故实。**我们此刻所做,便是这‘知’与‘考’的功夫。功夫到了,雷声再响,也惊不破这故纸堆里的求真之心。”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让有些惶惑的编修和监生们,渐渐安下心来,重新埋首于书卷之中。
而西山皇庄营地内,朱载垅从匆匆赶来的徐光启口中,得知了使团遇袭的详情。他站在那两门静静矗立的“鹰炮”旁,望着阴沉的天空,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师夷长技”这四个字背后,不仅是枯燥的数字和图纸,还伴随着江上的鲜血与朝中的惊雷。**这条路,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凶险。
“徐先生,”他转过身,眼神复杂,“那些人……为什么要抢那些书?那些书里,到底有什么?”
徐光启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殿下,有人惧怕改变,有人惧怕真相,更有人,惧怕别人掌握了他们无法掌控的力量与知识。那些书里有的,或许就是改变、真相、以及新力量的种子。抢夺,是为了将种子扼杀在萌芽,或是……据为己有。”
“那……我们还能拿到那些种子吗?”朱载垅问。
“使团还在,大部分书籍尚在。”徐光启望向东南方向,“只是,经此一劫,前路必更多艰。然星火既燃,岂易熄灭?殿下,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你我当有所准备。”
朱载垅重重点头,不再多言。他走回营帐,摊开徐光启留给他的、关于西洋几何与力学基础的手稿,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专注。他知道,自己能做的,就是尽快看懂这些,理解这些。在未来的风暴中,多一分理解,或许就多一分应对的力量。
数日后,扬州方面传来消息:沿江打捞,找到了那口落水木箱的部分残骸和少量被江水浸泡、字迹模糊的书籍残页。其中一页残片上,用一种奇怪的字母,绘制着一个精密的、由透镜组成的仪器图样,旁边标注着“telescopiu”(望远镜),以及一行简短的拉丁文说明,大意是“用以观测远方物体及天体”。这张残片被以最快速度,密封送抵京师,呈于御前。
林锋然看着那残片上精密的透镜组合图示,再回想葡萄牙战舰上那些黑洞洞的、似乎能看得很远的炮口,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冰冷的念头:他们不仅能打得更远,恐怕,也能看得更远。**而自己和大明,在某种程度上,依然像是在迷雾中摸索。
几乎在同一时间,负责监视李东阳一党的东厂番子回报:李东阳的一位门生,近日与江南来的一位绸缎商人密会多次,那商人的背景,似与被剿灭的“癸”字符号组织在南方的残余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这位门生,正是前几日在朝堂上,将袭击与“东南民变”挂钩最力的那位给事中!
线索,开始隐隐浮现,指向朝堂深处。而那张关于“望远镜”的残图,则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了林锋然心中的迷雾,让他看到了更远、也更危险的未来。
江上的血火暂时熄灭,庙堂的惊雷余音未绝。而一张画着透镜的残图,和一条指向朝臣的暗线,预示着这场围绕知识与权力的战争,正在向更隐秘、也更致命的深处蔓延。
(第五卷第4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