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匠坊见闻与暗流汹涌(2/2)
朱载垅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手中陶碗放下,碗底与粗木桌相碰,发出一声轻响。他似乎有些明白,父皇为何顶着巨大压力也要推动“师夷长技”,为何要让自己来看这些“污秽之地”。有些事,不亲眼见,亲身感,永远不知道其严峻与紧迫。
同一日,乾清宫西暖阁。
林锋然面前的御案上,摊开着两份奏折。一份是都察院十三名言官联名的谏止设立格物馆疏,引经据典,洋洋洒洒数千言,核心观点仍是“华夷之别不可混”、“奇技淫巧不可倡”、“当务之急在修德政、明礼乐,而非效法蛮夷”,并暗指皇帝“受宵小蛊惑”,“恐开祸端”。措辞激烈,引用的都是圣人之言、前朝教训,极具杀伤力。
另一份,则是广东巡抚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最新奏报。葡萄牙人通过通译提出新的要求:为表“通商诚意”,并便于了解“天朝物产之丰美”,请求允许其派遣三名“学者”(包括一名传教士、一名船匠、一名制图师),在官员陪同下,登陆广州附近进行为期十日的“地理测量与物产考察”,所有记录均可由大明官员查阅副本。作为交换,他们愿意出售两门口径较小的“鹰炮”(舰载副炮)及相应弹药样品,并提供基础的操作与保养指南。**葡萄牙船长卡尔瓦略在文书中语气恭敬,但措辞隐约透出,若此合理要求仍被拒绝,他们将视之为大明缺乏通商诚意,可能会考虑前往“其他更友好的港口”。
软硬兼施,步步紧逼。允许登陆测量?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情报搜集!但其交换条件——两门可拆卸研究的小口径火炮及操作指南,对急于了解西方火器技术的大明来说,诱惑力又极大。
林锋然手指敲击着桌面。朝内谏阻汹汹,朝外番夷进逼。他知道,允许葡萄牙学者登陆测量,必将引发朝野更激烈的反对,甚至被扣上“引狼入室”、“资敌”的帽子。但那两门火炮实物和操作指南,却是打破目前对西方火器技术雾里看花状态的关键。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将“师夷”从纸面争论推向实质性接触的契机——尽管危险。
“冯保,”他沉吟良久,开口道,“去将江雨桐,还有顾应祥给朕叫来。**”
“是。”
不多时,二人匆匆赶来。林锋然将广东奏报的内容告知他们,尤其是葡萄牙人提出交换的条件。
顾应祥一听,眼睛顿时亮了:“陛下!此乃天赐良机!两门完整的西洋火炮,加上操作指南,其价值远超图纸!可拆卸研究其结构、材质、铸造工艺、乃至炮弹形制!若能得其操作之法,更能明其优劣所在!至于其登陆测量之请……”他皱了皱眉,“需严加限制,划定范围,派可靠之人寸步不离监视,确保其不得窥探军事要塞、险要地形。其所获无非山川大致、物产风俗,此类信息,番商私底下亦能搜集。两相权衡,得大于失!**”
江雨桐却显得更为谨慎:“陛下,顾大人所言在理,火炮实物确属难得。然番夷主动提出此交换,其心叵测。他们或许想用这两门炮,换取我朝对其登陆的默许,从而获得更广泛活动的便利。甚至……这本身可能是一种试探,试探我朝对其深入内地活动的底线在何处。若此次应允,下次他们或许会要求更多。必须设定极其明确且不可逾越的红线。此外,朝中反对之声,恐怕会因此事而达到顶峰。”
两人意见,一个侧重技术获取,一个侧重风险管控。林锋然听罢,缓缓道:“火炮,朕志在必得。但红线,也必须划清。江雨桐,你与徐光启,参照前朝对外交往旧例,再结合当前情势,给朕拟一个详细的交涉章程草案。核心几条:第一,测量范围严格限定在广州府城外指定非军事区域,由广东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各派员,与市舶司官员组成监视团,二十四小时轮班贴身跟随,其所有测绘记录、采集样本,均需经监视团检查、登记副本。第二,期限绝不超过十日,到期必须离境。第三,其人不得传教,不得与普通百姓私下接触,不得购买、携带任何违禁物品出境。第四,两门火炮及操作指南,必须在其登陆前,完好交付我方指定人员查验接收。若有任何违反,立即终止一切接触,驱逐出境!”
“是,臣即刻去办。”江雨桐应下。
“顾应祥,”林锋然又道,“火炮一旦到手,立即秘密运京。由你牵头,在西山皇庄附近寻一隐秘妥当之处,组建一个精干班底,人员从修书馆、钦天监、工部巧匠中择优挑选,背景务必清白可靠。给朕拆,给朕量,给朕分析透彻!每一处结构,每一种材料,都要弄明白!同时,对照操作指南,进行安全距离下的实弹测试,记录其射程、精度、威力、射速等所有数据!所需一切物料、人手、场地,朕让冯保配合你。此事列为绝密,直接对朕负责!**”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顾应祥激动不已,这是真正接触、研究西洋利器核心的机会!
“至于朝中那些谏疏……”林锋然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朕会留中不发。但此事终究瞒不住。冯保,将广东奏报中关于番夷新要求及朕的初步决断,有选择地透露给内阁几位阁老,尤其是首辅和次辅,看看他们的反应。**同时,让东厂的人,给朕盯紧李东阳等几个跳得最欢的,看看他们私下里还有什么动作。”
“奴婢明白。”
两日后,傍晚,李东阳府邸书房。
烛火摇曳,李东阳与几位核心党羽密议,人人面色阴沉。
“陛下这是铁了心要一意孤行了!”一位门生愤然道,“竟真要允那些红毛鬼登陆测量?还要用火炮去换?这与卖国何异!”
“还有那‘格物馆’,听说徐光启已经在物色人手,选址就在文华殿后原典簿厅旧址隔壁的荒废值房!这是要动真格了!”另一人忧心忡忡。
李东阳闭目良久,才缓缓睁开,眼中寒光闪烁:“陛下乾纲独断,吾等为人臣子,直言进谏是本分,然若陛下执意不听……为江山社稷计,有些事,不得不为。那‘格物馆’不是要招人吗?不是要翻译西书、研究番夷之术吗?想办法,让我们的人进去。**进去之后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们清楚。”
几人心中一凛,这是要派人打入内部,进行监视甚至破坏了。
“还有,广东那边……番夷登陆,总会有疏漏,总会有‘意外’。”李东阳的声音更低,更冷,“天高皇帝远,有些事情,未必需要陛下点头,才能‘为民除害’。”
书房内,烛火猛地一跳,映得几张老臣的脸孔明暗不定,宛如鬼魅。
夜色深沉,西山皇庄内,刚刚从神机营作坊回来的朱载垅,辗转难眠。白日里那粗糙的铳管、简陋的钻床、工匠们麻木的脸,反复在他脑中闪现。他起身点亮灯,铺开纸笔,想要记录下今日所见所思,却觉笔有千斤重,不知从何写起。
而遥远的广州外海,“圣·菲利佩”号船舱内,卡尔瓦略船长正对即将登陆的三名“学者”面授机宜:“……记住,你们的任务不仅是测量和记录。要仔细观察他们的城市、军队、官员、百姓。注意一切细节:城墙的高度与厚度,市集的繁荣程度,士兵的装备与士气,官员的办事效率,百姓对官府的态度……最重要的是,评估他们对我们的态度——是好奇,是恐惧,是蔑视,还是贪婪?这些,将决定我们下一步该如何与这个庞大而古老的帝国打交道。”
无形的网正在收紧,各方的目光都聚焦于即将到来的登陆与交换。一场围绕“师夷长技”的明争暗斗,正从庙堂之高,迅速蔓延至江湖之远。
(第五卷第4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