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地网暗张与雏凤清音(2/2)
当他放下笔,看着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和结论时,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那些空洞的“定例”、“常理”,似乎被这些具体的数字稍稍驱散了一些迷雾。
“所以,”他若有所思,“若我是决策之人,或许会……批准部分款项,但要求工部与户部会同,重新勘察,拿出详尽的预算与效益核算,并派员监督施工与款项使用。既不能因噎废食,也不能大开方便之门。**”
这是他第一次,不是复述经义或他人观点,而是基于自己初步的、粗糙的分析,提出一个具体的、带有权衡的处置思路。
江雨桐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轻轻颔首:“殿下能如此想,便是懂得了‘权衡’与‘务实’。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佐料、手法,皆需因时因势而调整,没有一成不变的‘定例’。**重要的是,心里要有一套自己的‘算法’,知道从何处入手去弄清真相,如何衡量利弊。殿下今日所练的,便是这‘算法’的起手式。”
她的肯定,让朱载垅心中涌起一股微小的、却真实的成就感。这比背熟一篇策论得到夸奖,更让他感到踏实。他好像……摸到了一点“治理”的门槛,虽然只是最粗糙的一角。
“江女史,”他忽然道,语气郑重了些,“日后……若还有此类实务文书,或是棘手难题的卷宗,可否……多找一些给我看看?我不怕难。”他想起了那日对父皇的承诺——“儿臣以后会好好学……不怕难了”。此刻说出,少了几分赌气,多了几分认真。
江雨桐看着他眼中渐渐燃起的、属于思考者的专注光芒,微微一笑:“只要殿下愿意看,臣自当尽力寻来。陛下也有旨意,殿下若对六部实务有兴趣,可循序渐进地了解。只是,”她语气微肃,“殿下需知,文书是死的,人事是活的。文书背后的利益纠缠、人心算计,往往比文书本身更复杂。殿下学看文书,更要学看文书背后的人。”
朱载垅重重点头,将这话记在心里。经历了万贞儿之事,他对“人心”二字的复杂与险恶,已有了切肤之痛。
同一时刻,乾清宫西暖阁。
林锋然刚刚听完了冯保关于金仙观一日监视的禀报,以及高德胜关于清虚道姑背景调查的初步进展。
“清虚此人,来历颇为干净。”高德胜道,“原是京郊一户败落士绅家的女儿,二十年前因家变出家,凭一手精妙的医术和善于经营,将原本破败的金仙观打理得香火旺盛。与宫中往来……明面上看,主要是几位笃信道法的太妃、年老宫女常去布施祈福,她也时常送些自制的安神香料、滋补丸药入宫。但咱们的人暗中查访其出家前的踪迹,发现有几年的经历颇为模糊,有人说她曾南下寻亲,也有人说她在某处道观挂单学医,具体却无人说得清。与宫中哪位贵人‘关系匪浅’,目前尚未查到实证,只知仁寿宫的苏嬷嬷,曾代太后去观中捐过几次长明灯,也请过清虚制的安神香。**”
仁寿宫?太后?林锋然眼神微凝。太后礼佛,宫中皆知,与京城几处有名的寺庙道观有香火往来,并不稀奇。苏嬷嬷出面,也属正常。但在这个敏感时刻,任何与“癸”字符号可能相关的线索牵扯到仁寿宫,都让他无法不心生警惕。
“继续查,不要放过任何细微处。”林锋然沉声道,“金仙观那边,监视继续,但务必小心,清虚此人警觉性很高,那个老道婆更是古怪。没有朕的命令,不许打草惊蛇。重点给朕查清两件事:第一,那地窖暗道究竟通向何处,用途为何;第二,那老道婆哼的曲子,到底是什么,与之前的诡异歌声是否同源!**”
“是!”
冯保和高德胜退下后,林锋然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金仙观的迷雾,太子的转变,南方的“癸”字符号,朝中的暗流……千头万绪,都压在他肩头。他走到内间,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标注着各种符号与线条的京师及京畿地形详图。他的目光,缓缓落在西北角的“金仙观”位置上,又移到西山的“皇庄”,再移到紫禁城的“仁寿宫”……手指无意识地在图上游移,仿佛在连接那些看不见的线。
“金仙观……仁寿宫……”他低声自语。太后知道多少?在这场蔓延数十年的阴谋中,她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是如她所表现的置身事外,还是……深藏其中?
他想起江雨桐通过玉扣“看见”的幻象中,那个提及“必须在格物院成事之前”的男声,想起“癸符之根,不在南,在……”那句未尽的提示。难道,这“根”,真的有一部分,就藏在这紫禁城的深处,甚至与太后有关?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四月初三,清晨,仁寿宫。
太后孙氏起得比平日稍晚了些,神色间带着淡淡的倦意。苏嬷嬷伺候她洗漱完毕,轻声禀报着宫中琐事,最后似乎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娘娘,金仙观的清虚道长,昨儿派人送来了新制的‘定魂香’,说是用了春日新采的几味草药,安神效果更佳。奴婢已让人收在库房了。**”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窗外廊下刚刚飞走的一只麻雀,淡淡道:“嗯,她有心了。这香……暂且不用,收着吧。”她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是。”苏嬷嬷应下,不再多言。
太后重新闭上眼睛,默诵经文。只是那捻动佛珠的指尖,微微有些发凉。
而此刻,金仙观后山的监视点内,赵头儿接到了手下急报——那个昨日消失在柴堆地道入口的老道婆,自昨夜返回清虚小院后,直至此刻天明,再未出现!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清虚道姑的小院,也一整日门窗紧闭,异常安静。**”
“消失了?”赵头儿心头一沉。是察觉了被监视,还是另有任务?他立刻下令:“加倍盯紧所有已知的出入口,包括那卧牛石和柴堆!同时,派两个最好的兄弟,借着夜色和地形掩护,悄悄摸到那卧牛石附近,看能不能找到机括的具体位置和开启方法,但绝对不许擅自进入!”
“是!”
山风依旧,林涛阵阵。金仙观静卧在晨曦之中,那份出尘的静谧之下,隐藏的漩涡,似乎正在缓缓加速转动。而一条可能通向最终秘密的暗道,就在那生着青苔的卧牛石下,沉默地等待着,被黑暗中的眼睛,一寸寸丈量和窥探。
(第五卷第3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