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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润物无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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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用了药,午膳也进了些。江女史去后,殿下独自看了许久的书,后来还让太监将炕桌挪到廊下,就着日光,对着那本滇黔图志,发了好一会儿呆。下午精神似乎好了些,还问了守卫几句关于京西山势的话。”冯保谨慎地选择着措辞。

林锋然捏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发呆?问山势?这倒是……未曾预料到的反应。他让江雨桐去送书,本意是希望有些新鲜的、不那么沉重的读物,能分散一下儿子的注意力,缓解惊惧,并未指望真能“进学”。没想到,似乎有些意外的效果?

“江女史……是如何与太子说的?”他问。

冯保将探听到的、江雨桐与太子之间那番关于悬棺、梯田、因地制宜的对话,尽可能还原地复述了一遍。

林锋然听着,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没有大道理,没有训诫,甚至没有刻意引导。只是平实地展示,客观地解释,偶尔联系实际,点到即止。却偏偏,似乎触动了载垅某些沉寂的心绪。她提到了“对脚下土地的了解”,提到了“人活于世,总要想办法”……这些话,比他说过千百遍的“要务实”、“要懂得民间疾苦”,听起来要朴素得多,也……有力得多。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往对太子的教育,是否太过“居高临下”了?总是从帝王的角度,从江山社稷的宏阔视野去要求,去灌输,却很少像江雨桐这样,从太子作为一个“少年人”可能会感兴趣的具体、新奇的事物入手,去潜移默化地引发他的思考。自己是否太急于求成,太希望儿子立刻理解并认同自己那套经过血与火淬炼出来的认知体系,却忽略了儿子所处的年龄、经历和心境?

载垅需要的,或许不是一个永远正确的、充满威严的“君父”,而是一个能理解他困惑、引导他好奇、陪伴他成长的“父亲”和“师长”。而自己,在“君父”的角色上投入太多,在“父亲”和“师长”的角色上,却显得如此笨拙,甚至……失败。

“朕知道了。”林锋然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那股熟悉的疲惫感再次袭来,但其中似乎掺杂了一丝新的、带着反思的清明。“让江雨桐……每隔一两日,便去一趟皇庄,不必拘于送书,太子若愿与她说话,便陪他说说。不必刻意提及朝政或学业,就像今日这般,讲些有趣的见闻,或是典籍中的奇事便好。太子若有问,如实答,不知便说不知。**”

“是,奴婢明白。”冯保应下,心中暗叹,皇爷这步棋,或许走对了。那位江女史,瞧着安静,却自有一种让人心安和愿意倾听的力量。

三日后,西山皇庄。

江雨桐再次到来。这次带来的,是几卷关于水车、风磨改良的札记图样,还有一本薄薄的、手抄的《异物志补遗》,里面记载了些海外传入的奇特动植物,比如“能自己行走的草”(含羞草)、“果实如人面的树”(人面果),描述未必准确,却充满奇趣。

朱载垅对她的到来,似乎已不再抵触。他依旧话不多,但会主动翻开她带来的书,看到不解的图样或描述,会抬头询问。江雨桐便耐心解释,偶尔引申,说起前朝某位工匠因为改良水车被封赏,或是南方某地因引进新式风磨而提高了碾米效率的轶事。

“所以,这些机巧之物,真能于国于民有益?”朱载垅看着那粗糙但结构清晰的水车联动图,忽然问道。

“利器善事,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江雨桐道,“一把好犁,能让农人多耕几分地;一架好水车,能救活干旱田里的苗。陛下设修书馆,欲整理前人格物之学,其意或许不在于让殿下,或让天下士子都成为工匠,而在于让大家明白,这世间万物运行,皆有其理。明其理,方能更好地用其物,利其民。圣人之道在于修身治国平天下,而治国平天下,离不开具体的‘器’与‘术’。二者本可相辅相成,并非水火。”

她没有直接为皇帝的“实学”主张辩护,而是从一个更朴素、更根本的角度去阐释“理”与“物”、“道”与“术”的关系。这些话,听在朱载垅耳中,比父皇那些沉重的期望和朝臣们激烈的争论,更容易理解和接受。

他想起顾应祥说的“补我之不足”,想起那本图志里因地制宜的悬棺和梯田,又想起万贞儿那些看似体贴、实则将他引向歧途的“趣闻”……心中那团乱麻,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理出了一点头绪。对与错,实与虚,远不是他以前想的那么简单非黑即白。

“江女史,”他忽然问,声音很轻,“你……怕过吗?在你整理那些典籍,知道那么多……黑暗旧事的时候?”他问的是她,其实也是在问自己。经历过背叛与刺杀,他对这个世界充满了不确定的恐惧。

江雨桐沉默了片刻。她想起了“癸”字符号,想起了水月庵大火,想起了西厢房的烈焰和诡异的歌声,还有颈间那枚偶尔灼烫的玉扣。

“怕过。”她坦诚道,目光清澈地看着太子,“但后来想,知之愈多,恐惧或许反而愈少。因为知道了黑暗藏在哪里,是什么样子,才更明白该如何去面对,如何去守护想要守护的光亮。就像殿下现在,知道了世间不止有温柔笑脸,也有淬毒刀锋,这未必是坏事。至少,下次再遇到‘好’,殿下会更懂得分辨,那是真的好,还是裹着糖的毒。**”

她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力量。朱载垅怔怔地看着她,心中某个冰冷的角落,仿佛被这话语轻轻焐热了一丝。是啊,知道了,总比蒙在鼓里,被人像提线木偶一样操控要好。恐惧依然在,但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窒息了。

这次江雨桐离开时,朱载垅破天荒地主动说了一句:“江女史,下次……若有什么关于海外番邦军械,或是……守城器具的图籍,可否也带来一观?”

他不是对“奇技淫巧”重新燃起了兴趣,而是开始觉得,那些“器”与“术”,或许真的如她所说,可以是“守护光亮”的一种方式。

“臣记下了。”江雨桐微微一笑,行礼退出。

又过了几日,林锋然再次来到皇庄。他没有急于考问,只是陪着儿子在庄内的小花园散步。春风和煦,父子二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载垅,”林锋然忽然开口,声音是难得的温和,“朕以前……或许对你要求太过严苛,也太过心急。总想着朕经历过、明白的道理,你也该立刻明白。却忘了,你才十三岁,朕像你这么大时……”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道,“朕看了江女史带回的、你问的那些问题。问得很好。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材料、手法,都得一点点学,急不来。以后,有什么不懂的,或是不同的想法,都可以跟朕说,跟江女史说,或是跟徐先生、顾博士他们探讨。朕不求你立刻全盘接受朕的道理,只希望你能学会自己去看,去想,去辨别。”

这是他第一次,以近乎平等的、探讨的姿态,对儿子说出这样的话。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灌输,而是承认了“不同想法”存在的可能,并给出了寻求答案的途径。

朱载垅停下脚步,抬头看向父皇。夕阳的余晖为父皇冷峻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那双总是蕴藏着雷霆与深海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里面有关切,有疲惫,也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带着歉意的柔和。

鼻尖忽然一酸。他迅速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儿臣……儿臣会好好学的。那本讲水车的札记,儿臣有些地方没看懂,明日……想问问顾博士。”

林锋然心中一震,随即涌上一股混杂着酸楚与慰藉的热流。他伸出手,似乎想如那日般摸摸儿子的头,最终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朕让顾应祥明日过来。”

父子二人并肩,继续在渐沉的暮色中缓缓前行。隔阂的坚冰虽未完全消融,但第一道春水,已然在冰层下,悄然流动。

然而,就在这看似平静的修复与酝酿之中,冯保从宫外带来了一个最新的、令人不安的消息:在清查与万贞儿及“癸”字符号相关的宫人时,发现两条看似无关、却都指向宫外某处的线索——一个是曾与万贞儿同屋的粗使宫女,去年病死前曾喃喃“金仙观…还愿…”;另一个是在慈荫楼附近抓到的一个形迹可疑的小太监,身上搜出一小包特殊的香灰,经辨认,与“金仙观”常年供奉的“金母娘娘”香火成分一致。而这座位于京师西北隅、香火颇盛的“金仙观”,其主持道姑,据说与宫中某位贵人,关系匪浅。”

金仙观……宫中贵人……刚刚有所缓和的局势之下,新的阴影,似乎又从另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悄然蔓延开来。

(第五卷第3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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