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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父子疏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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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一,巳时,西苑校场。

春寒料峭的意味还未散尽,但晌午的日头已有了几分力道,明晃晃地照在宽阔的校场夯土地上,蒸腾起一股干燥的尘土气息。箭靶在五十步外沉默矗立,红心在日光下有些刺眼。

朱载垅——当朝太子,今年刚满十三岁——抿着唇,绷着脸,再一次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白羽箭,搭上他那把特制的、比制式弓稍小的柘木弓。他身量在同龄人中已算挺拔,穿着一身利落的玄色箭袖戎服,头发用金环束在头顶,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紧紧皱着的眉头。拉弓,瞄准,松弦——

“嗖——啪!”

箭矢离弦,划过一道急促的弧线,却斜斜地插在了箭靶左下方的边缘,离那红心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啧。”少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不耐的轻响,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烦躁。这已经是他今日射空的第七箭了。往日虽不能说百发百中,但十中六七总是有的,何曾像今天这般离谱?

侍立在侧的太监和侍卫们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太子殿下近日心情不佳,这是整个东宫乃至皇帝近前都有所察觉的事。原因么,众说纷纭,有说是因为课业被师傅训斥了,有说是春躁,但更深层的原因,没几个人敢揣测,更没人敢提。

朱载垅自己也说不清这股无名火到底从何而来。是前日父皇抽查《尚书》时,自己因昨夜偷偷翻阅那本从宫外弄来的、讲海外奇谈的杂书而精神不济,回答得磕磕绊绊,被父皇那沉静却失望的眼神扫过时的心虚与懊恼?还是昨日在文华殿后,隐约听见几个翰林老学士低声议论“陛下近日对奇技淫巧太过热衷,恐非社稷之福”、“太子殿下正当进学之年,当以圣贤之道为本”时,心底窜起的那股混杂着叛逆与隐隐赞同的复杂情绪?

他觉得父皇变了,或者说,是父皇想要推动的东西,离他自幼被灌输的、被期望成为的那个“储君”模样,越来越远。父皇近来总提“实学”、“格物”、“算术天文亦为大道”,甚至要设什么“修书馆”去整理那些工匠农桑的杂书。这些在师傅和那些老学士口中,都是“末技”,是“玩物丧志”。他敬爱父皇,知道父皇是为了江山好,可心底深处,却又隐隐觉得,父皇是不是……有点太过急切,甚至有些不务正业了?那些火器、海图、河道工程,真的比圣人经典、治国策论更重要吗?

更让他难受的是,父皇似乎也越来越没时间,或者没耐心,像小时候那样,手把手教他写字,听他背书,或是用简单的道理讲述朝政得失。如今见面,多是考问功课,询问见解,偶尔谈及“实学”,也多是期望与告诫,那种属于父子间的、带着温度的亲近,仿佛被这些沉重的、关乎天下的大事一点点挤占了。

“殿下,可是累了?要不……歇歇?”一个温和柔软的女声在旁边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朱载垅转过头,看到万贞儿端着一盏温热的蜜水,正微微躬身站在一旁。她今年二十有三,比太子大了整整十岁,身量已完全长开,穿着东宫宫女统一的藕荷色比甲,眉眼算不上顶漂亮,但胜在肌肤白皙,五官柔和,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时总是水汪汪的,带着一种天然的、毫无攻击性的温柔与顺从。她是太子乳母的女儿,自太子襁褓时便在身边伺候,可以说是看着太子长大的。太子幼时多病,夜间惊悸,常常是万贞儿整夜抱着哄着。在这深宫之中,若论亲近与信赖,万贞儿在太子心中的分量,恐怕仅次于皇帝,甚至在某些细微处,犹有过之。

此刻,看到万贞儿眼中那熟悉的、毫无保留的担忧,朱载垅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奇异地消散了一些。他接过蜜水,喝了一口,甜意顺着喉咙滑下,紧绷的肩膀也松了松。

“没事,就是这弓……似乎不太顺手。”他嘟囔了一句,将蜜水递还。

万贞儿接过,并未多说,只是柔声道:“殿下习射辛苦,不在于一时。陛下常说,弓道即心道,心静了,手自然就稳了。殿下天资聪颖,稍加练习,定能中的。”

她的话总是这样,听起来熨帖,带着安抚,又恰到好处地提及皇帝(虽然只是引用),让人挑不出错。朱载垅“嗯”了一声,重新看向箭靶,却有些意兴阑珊。心静?他的心现在就像一团被猫抓乱的丝线,哪里静得下来。

“贞儿,”他忽然问,声音压低了些,“你说,父皇为何近来总是执着于那些……算学、工匠之事?前朝那么多皇帝,不读那些,不也把江山治理得好好的?”

万贞儿似乎没料到太子会突然问这个,微微一愣,随即低下头,声音更柔:“奴婢愚钝,不敢妄议朝政。只是……陛下雄才大略,所思所想,定是为了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的长远之计。殿下是储君,将来也要承继大统,陛下让殿下多学些,想必是希望殿下将来能像陛下一样,做个明察万里、洞悉秋毫的圣君。”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全是颂圣和期望。朱载垅听了,却觉得没什么意思。他想要的不是这种冠冕堂皇的回答。他挥了挥手:“罢了,不射了。回宫。”

“是。”万贞儿示意小太监上前收拾弓箭,自己则落后太子半步,轻声细语地提醒:“殿下,方才乾清宫的高公公来传过话,说陛下未时要在懋勤殿考较殿下近日的功课,让殿下早些准备。”

父皇要考功课!朱载垅心里咯噔一下,刚压下去的烦躁又涌了上来,还夹杂着一丝心虚和隐隐的抗拒。又是考问!除了考问,就不能说点别的吗?

“知道了。”他硬邦邦地扔下三个字,脚步加快,朝东宫方向走去。

未时,懋勤殿。

这里曾是皇帝读书之所,如今有时也用来召见皇子、考核功课。殿内陈设清雅,书卷气浓郁,但此刻坐在书案后的少年,却觉得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林锋然坐在上首,手中拿着一份朱载垅近日所作的几篇经义文章和策论,眉头微锁,缓缓翻看。他今日未着常朝冠服,只穿了一身靛蓝色的直身,但久居帝位的威仪与连日操劳国事(“护国寺”线索、水月庵旧案、格物院筹备、朝堂上下的暗流)带来的疲惫与沉凝,却让他周身的气场比那身庄重朝服更令人屏息。

朱载垅垂手立在下方,眼观鼻,鼻观心,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微微攥紧的拳头和不由自主挺得过直的背脊,泄露了他的紧张。

殿内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良久,林锋然放下手中的文章,抬眼看向儿子。那目光深邃,带着审视,也带着不易察觉的期望。“这篇文章,”他点了点其中一篇关于“漕运利弊”的策论,“条陈尚可,然空谈‘恤民’、‘清弊’者多,具体如何‘恤’、如何‘清’,所提方略,不是泛泛而谈,便是因袭旧说。你可知,今年山东段漕河,因何处淤塞,疏浚所需工料、人夫、银钱几何?改走海运之议,其利弊、风险、成本,又当如何权衡?”

一连串具体到近乎刁钻的问题砸下来,朱载垅有点发懵。他这篇文章是敷衍……不,是基于经义和前人奏疏综合写就的,哪里想过这些具体的数字和实操细节?漕河哪里淤塞?工料银钱多少?海运利弊权衡?师傅没教过啊!那些翰林学士讲漕运,不也是大谈“固本培元”、“通漕利国”吗?

“儿臣……儿臣……”他张了张嘴,额头渗出细汗,“儿臣以为,漕运关乎国脉,当以稳妥为重,具体工费,自有户部、工部有司核算……海运风波险恶,前朝多有沉溺,当慎之又慎……”

“当以稳妥为重?当慎之又慎?”林锋然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但眼中的失望却掩饰不住,“这便是你的见解?载垅,你是太子,将来要面对的是实实在在的江山、实实在在的难题。不能只会背诵圣人言,更要懂得如何将圣人之道,落到一条河、一段路、一本账上!**朕让你多留意些算学、地理、实务,你可知为何?”

又来了!又是这一套!朱载垅胸中那股压抑的叛逆之火猛地窜起,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父皇!儿臣每日诵读经史,学习治国之道,从不敢懈怠!可父皇总让儿臣去看那些匠人所写的《河防一览》、看什么《九章算术》!那些东西,师傅们都说,是奇技淫巧,非圣人之徒所当深究!儿臣是太子,将来要学的是如何用人、如何治国,不是去学怎么算账、怎么修河堤!**”

最后几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他自己也吓了一跳,脸瞬间白了,但倔强地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侍立的高德胜和几个小太监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腔子里。冯保不在,去了西山皇庄那边。

林锋然看着儿子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抵触与质疑,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击打了一下,闷痛骤然袭来。他扶着桌案,闭了闭眼,将那股骤然涌上的怒火与深切的失望强行压下去。

“奇技淫巧……非圣人之徒所当深究……”他缓缓重复着儿子的话,声音嘶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悲凉,“好,好。原来在朕的儿子、大明的储君心里,朕这些年所关注的、所推行的,不过是‘奇技淫巧’?朕让你学的,是歪门邪道?”

“儿臣不是这个意思!”朱载垅也意识到自己失言,慌忙辩解,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那你是何意?”林锋然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你觉得朕不该设‘修书馆’?不该让你了解漕运实数?不该让你知道火器如何铸造、海船如何航行?你觉得,坐在金銮殿上,听着臣子们用华丽的辞藻奏报‘天下太平’、‘百姓安康’,就能治理好这个国家了?载垅,你可知道,就在你背诵‘民为贵,社稷次之’的时候,京畿有多少百姓因为赋役不均而卖儿鬻女?东南海疆有多少奸商勾结倭寇、走私违禁?北边的鞑虏,他们的骑兵是背着《论语》来叩关的吗?**”

他的声音并不高,但每一句都像沉重的石头,砸在朱载垅心上,也砸在寂静的殿堂里。少年被父皇眼中那深刻的痛心与凌厉的诘问震慑住了,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隐隐知道父皇说的是对的,有道理的,可那股被当众(虽然只有太监)训斥、被全盘否定所学所知的委屈与难堪,还有对父皇口中那个冰冷、复杂、充满具体难题的世界的本能畏惧,让他无法低头,也无法真正理解。

“儿臣……儿臣只是觉得……”他嗫嚅着,眼圈微微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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