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故纸余烬与暗室私语(2/2)
“管?弹劾?”太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眼中讥诮更浓,“管得过来吗?弹劾得动吗?你弹劾张家的庄子,李家就是张家的姻亲;你查慈恩寺的田,护国寺的方丈可能就是某位老王爷的替身僧!更别说,有些寺庙,本就是……是一些人用来办‘特别的事’的地方,水深得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去捅那马蜂窝?**”
“特别的事”?“水深得很”?太后几乎是在明示了!江雨桐感到后背一阵发凉。这印证了她的猜测——某些寺庙,不仅是隐匿田产、逃避税赋的壳子,更是进行各种不可告人勾当(走私、邪术、结党?)的巢穴!而这背后,牵扯着盘根错节的权贵网络!
“那……依太后娘娘看,如今陛下欲在大兴、**宛平试行新法,清丈田亩,核实丁粮,是否会……触到这‘马蜂窝’?”江雨桐将话题引向当前,问得更加直接了些。
太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谨慎与伪装,直抵她真正担忧的核心。良久,太后才缓缓道:“皇帝有心革弊,是好事。只是这马蜂窝,扎在那里几十年了,里头的蜂啊,可不是吃素的。清丈田亩?你清得了明面上的,清得了那些挂在‘功德簿’上、写在‘施舍契’里的吗?就算你铁面无私,一寸寸量过去,人家就不能让‘地’自己说话,或者让‘人’闭嘴吗?”
让“地”自己说话?让“人”闭嘴?这是何等赤裸的威胁!暗示对方可能会伪造地契、制造土地纠纷,甚至……杀人灭口?
“哀家老了,这些话本不该说。”太后疲惫地闭了闭眼,重新捻动佛珠,“只是看你年纪轻轻,一头扎进这故纸堆,怕你不知深浅。有些线头,扯出来,带出的可能是一大滩甩不掉的污泥,还有藏在泥里的毒蛇。你好自为之吧。若真想寻根究底,不妨去查查……嘉靖三十二年,京西‘水月庵’附近,那场莫名其妙的大火,烧掉的究竟是什么。也许,那灰烬里,还有点没烧完的东西。”
水月庵!又是水月庵!太后再次主动提到了这个地方!而且明确指向嘉靖三十二年的一场大火!那场火,烧掉了什么关键证据?太后是在给她指一条更具体的调查方向,还是想将她引向某个更危险的境地?
“臣……谨记太后娘娘教诲。”江雨桐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恭敬应道。
“好了,哀家乏了,你退下吧。记住,守好你的书,有些事,看见了,未必要说;知道了,未必要管。这宫里,有时候,‘难得糊涂’四个字,能保命。”太后挥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
江雨桐行礼退出暖阁,手中紧紧握着那枚羊脂玉扣。太后今日的话,信息量巨大,几乎证实了她最坏的猜测,并且将“水月庵”这个关键节点再次推到了面前。那条“活着的档案”,果然知道得更多,但也更加危险莫测。
午后,乾清宫西暖阁。
林锋然仔细听着江雨桐复述太后的每一句话(当然,她略去了关于自身安危的警示,只聚焦于田产、寺庙、水月庵大火等内容)。他的脸色随着她的叙述越来越沉,尤其在听到“让地自己说话”、“让人闭嘴”以及“水月庵大火”时,眼中已是寒冰一片。
“果然……沆瀣一气,无法无天!”他冷冷道,拳头捏紧,“看来,这‘摊丁入亩’要动的,不只是明面上的租子,更是他们几十年经营起来的黑窝子!怪不得急了眼。”
“陛下,太后提及水月庵嘉靖年间大火,或许是一条线索。是否可派人暗中查访当年旧案卷宗,或寻访可能知情的老人?”江雨桐建议道。
“朕会安排。”林锋然点头,看向她的目光复杂,“太后她……还说了别的吗?关于你自身?”
江雨桐微微一顿,垂下眼帘:“太后娘娘让臣……守好书,有些事,难得糊涂。”
林锋然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她是在提醒你,也是……在提醒朕。这潭水太深,牵扯太广。但事已至此,朕没有退路。”他顿了顿,“你提供的这些情况至关重要。清丈田亩,必须进行,但方法要变。不能只靠地方官,朕要派巡查御史,持朕密旨,会同顺天府、户部精干人员,组成专案班底,直接赴大兴、宛平!重点就是给朕查那些挂着寺庙、勋戚名头的田产!凡有疑点,一查到底!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马蜂窝硬,还是朕的王法硬!**”
他这是要绕过可能被渗透的地方官僚系统,直接派中央专案组下去,摆出了强硬姿态。但同时,他也知道此举风险。
“至于你,”他看向江雨桐,语气放缓,“继续整理你的典籍。太后提到的‘水月庵大火’及前朝相关旧档,你留心搜集。但切记,只在故纸堆中寻找,不要有任何实地探查或接触外人的念头。冯保会派人去查实地。你的安全,是第一位。**”
“臣明白。”江雨桐应道。她知道,自己能做的,目前确实只有这些。
傍晚,江雨桐回到集贤苑书房,开始着手搜集一切与“水月庵”及“嘉靖三十二年火灾”相关的记载。这项工作并不容易,许多细节可能早已被有意无意地抹去或混淆。
然而,就在她埋头故纸堆时,秦嬷嬷又神色不安地进来,手中拿着一个没有署名、**也没有封口的普通信封。
“女史,这……这是打扫庭院的小太监在咱们苑门门缝里发现的,就塞在那里。老奴问了,没人看见是谁放的。”
又来?江雨桐心头一紧,接过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上面是歪歪扭扭、仿佛用左手写就的几行字:
“王教谕乃知情人,欲揭大兴‘隐田’黑幕,尤涉‘水月庵’旧产。今被监视,恐不测。彼昨日欲见女史,乃求一线生机。若有心,可秘遣人至大兴县城隍庙后巷第三家,门前有断槐者,或可一见。切勿声张,切勿用官府人。阅后即焚。**”
王教谕是知情人!涉及“水月庵”旧产!现在被监视,恐有危险!昨日求见是为了求生!这封信,是示警,也是求助,更是一个诱饵?还是陷阱?
江雨桐捏着信纸,指尖冰凉。皇帝明令禁止她接触外人,尤其是涉事者。太后暗示“难得糊涂”。这封信却将一条可能通往部分真相、但也明显布满风险的道路,赤裸裸地推到了她面前。
她去,可能落入圈套,自身难保,也会打乱皇帝部署。她不去,那位王教谕可能真的会“被闭嘴”,一条重要线索就此断绝。
窗外,暮色渐浓,寒风吹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无数窃窃私语。书房内,烛火跳动,将她沉思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单。
故纸堆的灰烬尚未冷透,现实的血腥威胁已抵门缝。是遵循帝后之命明哲保身,还是遵从本心与契约精神冒险一探?深宫的女史,再次站在了命运的岔路口。
(第五卷第2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