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出川（1/1）
“还有这授权！”刘贽的手指几乎要戳破绢帛，“‘太后口谕、内阁密议’！陛下呢？陛下的旨意在哪里？如此天大的事情，调动边军兵临京师，怎么可能没有陛下的明旨或者至少是明确的兵符勘合？！就凭这含糊其辞的‘太后口谕’和兵部的一纸行文？万一……万一是有人矫诏，假传太后和内阁之令呢？我们这么闯过去，不是勤王，是造反！是诛九族的大罪！”
郭骁颓然坐倒在胡床上，双手插入发间，烦闷的抓了抓道：“可这兵部大印是真的！苏尚书的花押暗记我也认得，做不得假！若是陛下真被奸人劫持，那发不出旨意，也是正常，而且唐阁老……唐阁老何等身份，他难道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和一世清名，来开这种玩笑？设这种一旦败露就万劫不复的局？”
“所以京城一定是出大事了！天大的事！”刘贽焦躁地在帐内踱步，“陛下可能真的处境危险，被某些我们不知道的势力控制了，太后和唐阁老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用这种方式调动我们这些‘外人’去救驾！妈的，京畿十六卫是干什么吃的？”
“但也有可能，”郭骁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恐惧与精明交织的光芒，“是太后和唐阁老……另有图谋！陛下或许并未被劫持，或者劫持陛下的人……就是他们自己！京畿十六卫亦被他们所收买，这所谓的‘勤王’，不过是他们为了铲除异己而行的保障、甚至是……行废立之事的借口！我们，怕不是要成为他们手中最锋利的刀！”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和纠结。他们都是久经沙场、在边镇经营多年的宿将，不是愣头青，深知政治斗争的残酷与诡谲。这道命令，就像一条深不见底、布满迷雾的湍急河流，跳下去，可能成为挽狂澜于既倒的擎天保驾之臣，也可能成为阴谋家篡逆的帮凶，最终死无葬身之地。
“刘兄，我们该怎么办？”郭骁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按令行事？集结十万大军，明日就开拔，去围京城？可万一……万一真是谋反，就算一时得手，事后如何向天下人交代？史笔如铁啊！”
“不按令行事？”刘贽咬着牙，“违抗兵部紧急军令，同样是重罪！何况，若陛下真的危在旦夕，我们按兵不动，坐视君父罹难，那更是百死莫赎！事后追究起来，我们一样难逃干系！到时候，‘见危不救’、‘与奸党勾结’的罪名扣下来，你我，还有我们的家族，照样是灭顶之灾！”
进是悬崖，退是深渊。
帐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帐壁上，仿佛两个困兽。
良久，刘贽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决绝的光芒：“郭兄，此事太大，太险！我们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人当枪使！必须弄清楚，京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陛下，究竟是否安在？是否自由？”
“比如？”郭骁眼睛一亮。
他走回案前，盯着那份密令，眼神冰冷：“你我即刻派人回去调军，但是在搞清楚真相之前，这道令……我们只执行一半！军队只在京外灞上大营驻扎即可，切不可擅自进入，待我们派人搞清楚城内状况，再做决定。唐阁老和太后若要怪罪，我们就以‘军情不明，恐中奸计，需谨慎核实’为由拖延！毕竟，‘京中有逆贼’这种事，太过骇人听闻，要求证实，也在情理之中！”
郭骁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目前最稳妥，也最危险的折中之策。“也只能如此了。但愿……但愿陛下平安，但愿这只是虚惊一场。”
夜色中，数骑轻装快马，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离开涿鹿驿上的营地。
同时又有数到身影，向着相反的方向，趁着黑，朝着玄京城内进发。
荆蜀道。
时近黄昏，残阳如血，染红了崎岖的蜀道和漫山遍野肃杀的军旗。八万荆蜀精锐之兵与三千玄甲黑云骑，如同一条沉默的黑色巨蟒，蜿蜒行进在险峻的山道之上，甲胄与兵器的碰撞声、马蹄踏碎碎石的声响、以及沉重而整齐的步伐，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低沉轰鸣，在山谷间回荡。
李恒一身玄色铁甲，外罩墨色大氅，按剑骑于战马之上。
周云与赵硕跟在左右。周云望着这浩浩荡荡的军容，眼中虽有自豪，却也不无担忧。他踌躇片刻，终于还是策马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道：
“将军，末将有一事不明。陛下密旨所言，乃是‘若一月之内，未收到朕亲笔所书、或后续旨意’，方可凭旨出川勤王。如今……距离密旨送达之日，尚不足二十五日，后续旨意更是全无音讯。我们提前整整五日，便尽起大军出川……这，是否……有些不妥？恐予人口实啊。”
李恒闻言，并未立刻回答，只是目光依旧投向北方，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直抵玄京。
“周云，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位心腹爱将：“陛下的密旨，字字泣血，句句惊心。‘勤王护驾’、‘清君侧’，此等话语，岂是寻常可书？陛下将此等身家性命托付于千里之外的我李恒，其处境之危，心思之切，可想而知！那‘一月之期’，与其说是期限，不如说是陛下能为我们争取的、最后的缓冲时间！若真等到最后一刻才动身，只怕我们尚在蜀道之中攀爬，玄京城内……早已尘埃落定，陛下安危堪忧！届时，你我纵有百万大军，又有何用？不过是去给陛下收尸，或者……被扣上‘驰援不力’、‘坐视君危’的罪名！”
周云心中一凛。
李恒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讥诮：“再者，你当真以为，我们提前五日动身，别人就真能‘挑出毛病’？周云，你久在蜀中，可知从汉中送一份紧急军报至玄京，依常例最快需要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