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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不期而至的惶恐(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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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宏升从三号车间那台老掉牙的细纱机底下钻出来,工作服上蹭满了油污和棉絮。他直起有些僵硬的腰,耳边还残留着机器运行时那种有气无力的呜咽声。刚才花了一个多小时,勉强让那台本该报废的机器又“吭哧”起来,但能维持多久,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这就像给一个垂危的病人打了一针强心剂,治标不治本。

车间里光线昏暗,空气浑浊,弥漫着机油、灰尘和一种陈旧布料特有的气味。他拧着眉头,一边用棉纱擦手,一边盘算着手里那份技改方案的又一次修改——已经是第三版了,规模缩水得厉害,从原本雄心勃勃的“八车间试点带动全厂局部升级”,变成了现在抠抠搜搜的“三号、五号车间关键工序应急性改造”。核心目标也从“提质增效”退守到了“维持基本运转,降低故障率”。每一处删减,都对应着预算表上一个触目惊心的红色缺口。没办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图纸画得再漂亮,没有资金,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他正想着是不是该再去找财务科的魏春凤——也就是他妻子——探探口风,虽然知道她也有纪律约束,不可能透露太多,但哪怕是一点模糊的指向也好过盲目猜测。就在这时,车间大门被“哐”地一声推开,孙伟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年轻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眼神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惊惶。

“慕工!慕工!”孙伟气喘吁吁地跑到他跟前,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

“慌什么?天塌了?”慕宏升心里本就烦闷,见他这副模样,语气不由得带上了惯常的严厉,“又是哪个机台趴窝了?我不是说了,老毛病先记下来,集中处理,别有点动静就大呼小叫。”

“不是机器!”孙伟急得跺了一下脚,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焦急,“是万厂长!万厂长他……住院了!”

慕宏升擦手的动作停住了,拧着眉头看向孙伟:“你从哪儿听来的闲话?厂长上午不还在开会吗?”他第一反应是不信。厂里最近小道消息满天飞,说什么的都有,破产的,卖地的,裁员的,真真假假难以分辨。孙伟这小子技术不错,就是有时候容易听风就是雨。

“真的!千真万确!”孙伟见他不信,更急了,语速飞快,“厂办刚传出来的消息!说是中午在办公室突然晕倒了,杯子都摔碎了,秘书发现后赶紧叫车送去的市人民医院!现在厂里几个副厂长和书记都赶过去了!”

看着孙伟言之凿凿、不像完全编造的神情,慕宏升心里“咯噔”一下。他了解孙伟,虽然毛躁,但在这种事上不至于胡说八道。一丝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迅速蔓延到四肢。他想起最近几次见到万成发时,对方那越发灰败的脸色、深陷的眼窝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重。也想起妻子魏春凤前几天晚上悄悄跟他提过,万厂长为了那笔抵押贷款和海关被扣的货物,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

难道……是真的?

“你确定?”慕宏升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

“我特意跑去厂办门口转了转,里头乱糟糟的,电话响个不停,王秘书眼睛都是红的,这还能有假?”孙伟肯定地说,随即脸上露出担忧和后怕,“慕工,你说厂长这一倒……厂子可怎么办啊?”

怎么办?慕宏升一时也答不上来。他只觉得刚才还在盘算的技改方案,此刻显得更加苍白无力。万成发是厂里的主心骨,是顶着各方压力、试图稳住这艘破船的人。他这一倒,不仅仅是少了一个指挥者,更像是一个明确的信号——这艘船遇到的麻烦,可能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大,大到此行的船长都不堪重负了。

“先别瞎嚷嚷,”慕宏升定了定神,对孙伟吩咐道,“该干嘛干嘛去,车间里的生产不能停。我去了解一下情况。”他必须去确认,也必须思考接下来技改工作该如何推进。万厂长之前对他的方案是点了头的,虽然资金没落实,但方向是明确的。现在主事的人倒了,这方案还能不能继续?谁来拍板?后续的资金哪怕是一点点的希望,又该向谁去争取?

他匆匆离开三号车间,朝办公楼走去。厂区里的广播正放着一些过时的歌曲,歌声在空旷的厂房和堆满半成品、原料的露天货场之间回荡,透着一种与眼下情形格格不入的虚假平静。路上遇到的几个工人,看他的眼神也有些异样,欲言又止。看来消息传得很快,人心已然浮动。

他没有直接去厂办,而是先回了设备科自己的小办公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他需要静一静。桌面上,摊开着那份修改到第三版的技改方案,旁边是标注了各种问题和隐患的车间设备巡查记录。万厂长住院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汹涌的暗流。

他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气暂时压下了喉咙里的干涩。厂长累倒了,因为什么?肯定不是简单的身体不适。那批被扣押在遥远欧洲海关的货物,无疑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慕宏升不懂外贸,但他懂成本,懂风险。厂里账上几乎空空如也,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出口本是指望杀出一条血路,现在路没杀出来,反而可能赔进去更多。万厂长肩上的压力,可想而知。

而现在,这压力的一部分,或者说,延续这压力所指向的“求生”任务,无形中落在了他们这些还在具体做事的人身上。技改还要不要搞?怎么搞?按照原计划,哪怕是最缩水的版本,也需要启动资金,需要协调各车间,需要有人决断和承担责任。万厂长在,至少还有个明确请示和汇报的对象,有个可以一起商量、甚至争吵的人。现在呢?

慕宏升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他能修机器,能画图纸,能计算参数,但他解决不了资金问题,扭转不了市场困局,更无法替代一厂之长的统筹协调。他所能做的,似乎被牢牢限定在技术范畴内,而且是一个被资源和现实不断挤压的、越来越狭窄的范畴。

烟灰不知不觉积了长长一截。他捻灭烟头,目光重新落到那份方案上。字迹是他熟悉的工整,但内容却透着一股妥协的憋屈。他想起万厂长上次和他谈话时,疲惫眼神里那点不肯熄灭的光,说:“宏升啊,厂子难,但总得有人想办法,不能坐着等死。你的方案,方向是对的,咱们一点点挪,总比不动强。”

现在,那个说“一点点挪”的人倒下了。他这个具体“挪”的人,该怎么办?

或许,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按照万厂长之前叮嘱的,先把方案里那些不需要大笔资金、主要依靠现有技术力量就能实施的“小修小补”部分,再仔细梳理一遍,准备起来。比如三号车间那几台老设备的针对性维护规程优化,比如在五号车间尝试一两种低成本的操作法改良。这些动作影响有限,但至少能让设备和生产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也能给车间里的工人们传递一个“还在做事”的信号。

至于更远的,诸如八车间德国设备的长远隐患、全厂性能的整体提升、甚至是被寄予厚望的出口产品质量攻关……都只能暂且搁置,或者,等待一个渺茫的转机。

慕宏升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拿起钢笔,在摊开的方案扉页空白处,重重地写下了几个字:“立足现有,能做先做。”笔尖划破纸张,也仿佛划破了他心中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彻底阴了下来,沉甸甸的云层低垂,预示着又一场秋雨将至。厂区里那几根高大的烟囱静静矗立着,不再冒烟。这座曾经机器轰鸣、生机勃勃的棉纺织厂,此刻安静得有些异样,仿佛也在屏息等待,等待一个未知的明天。而慕宏升知道,无论明天如何,他手里的工具和图纸,仍然是他唯一能够握紧、并试图做点什么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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