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再起波澜(1/2)
慕宏升在图纸和预算表前又熬过两个通宵,眼里的血丝织成了网。八号车间德国清钢联设备的“瘦身”技改方案,骨架算是搭起来了,可每一条肌肉、每一根神经——那些具体的零部件替换、国产化适配参数、安全冗余度的计算——都需要钱来填充。魏春凤带来的消息像钝刀子割肉:万成发果然在暗中推动仓库地皮的抵押贷款,但过程磕绊,远水难解近渴。厂区里的空气一天比一天滞重,连往常机器轰鸣声里那份理直气壮的生气,都仿佛矮了几分。
这天下午,慕宏升捏着几页需要八号车间主任史明辉会签的初步意见表,踩着车间特有的、混合着机油、尘土和棉纤维气味的水泥地面,朝那片相对崭新的厂区走去。八号车间的门紧闭着,巨大的隔音门削弱了内部清钢联设备特有的、节奏精准而低沉的运行声。他敲了敲旁边的小门,推了进去。
一股更浓的、带着冷却油清香的气流扑面而来。车间内光线明亮,地面漆线清晰,高大的德国机器排列有序,吞吐着银白色的棉卷。比起老车间,这里确实整洁高效得多。但慕宏升一眼就看到,靠近东侧那台梳棉机旁围着几个人,气氛有些不对。设备似乎停了,一个机修工正打开防护罩查看。
史明辉背着手站在一旁,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那件半新的藏蓝色中山装裹着他微胖的身躯,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看到慕宏升,脸上迅速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不耐烦,也有一闪而过的、类似被人看到窘境的尴尬。他快步迎上来,声音压着,却掩不住焦躁:“慕工,你怎么过来了?”
“技改方案有些初步设想,需要听听你们车间的意见,特别是设备运行的实际瓶颈和数据。”慕宏升扬了扬手里的表格,目光扫向那台停摆的机器,“这是怎么了?”
“小毛病,跳停了。”史明辉挥挥手,试图轻描淡写,“这洋玩意儿娇气,对电压波动敏感得很,后勤那帮人供电不稳当。”他把责任轻巧地推了出去。
慕宏升没接话,径直走到机器旁。机修工抬起头,脸上沾了点油污,是孙伟的徒弟小陈。“慕师傅,”小陈打了声招呼,语气有点急,“不像是电压问题,自检报警显示是‘梳理单元负荷异常’,可能里头轴承或者传动齿……”
“先别乱下定论!”史明辉打断他,语气有些生硬,“重启一下试试看。这月生产任务紧,耽搁不起。”他掏出皱巴巴的手绢擦了擦额角并不明显的汗。
“史主任,”慕宏升蹲下身,看了看机器面板上的德文故障代码,又侧耳听了听刚才运行方向传来的、几乎微不可闻的一点异样摩擦余音,“强制重启,万一真是内部机械问题,可能会扩大损伤。这设备精密,维修件又贵又难等。”
“那你说怎么办?干等着?”史明辉的声音拔高了些,引来附近几个操作工侧目,“慕工,你是设备科的,管全厂技术。可你也得体谅我们一线的难处。产量、质量、安全,指标一样压一样,哪样松了都得挨板子。这机器停一小时,产量损失算谁的?月底考核怎么办?”他话语里透着委屈,更透着压力传导下的焦虑。他当初从厂部下来,是马成发点的将,表面是重用,实则是把他放在火炉上烤。八车间是门面,是“现代化管理”的样板,只能好,不能差。任何一点纰漏,都可能被放大,成为他能力不足的佐证,也成了他背后说道慕宏升、去马成发那里强调设备科支持不够的潜在理由——不是我不行,是客观条件(包括设备和人)制约。
慕宏升站起身,直视史明辉。他能理解对方的压力,但无法认同这种处理方式。“损失已经发生了。现在目的是把损失降到最小。盲目重启,可能造成几万甚至十几万的部件损坏,那时候损失谁承担?是考核扣分严重,还是造成重大设备事故严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技术人员的执拗和冷静,像一把尺子,量着利弊得失。
“设备事故?你别吓唬人!”史明辉脸有些涨红,他觉得慕宏升在拿技术压他,在众人面前驳他面子,“你们设备科平时巡检怎么做的?预防性维护到位了吗?现在出点问题就小题大做!马厂长天天强调保生产、稳人心,机器停了,人心能不浮吗?”
这话就有些夹枪带棒了,直接把部分责任引向设备科日常管理,更抬出了马成发和“稳定”的大帽子。旁边的小陈和工人都低下头,不敢吱声。
慕宏升腮边的肌肉紧了紧。他知道史明辉最近在竞聘设备管理科副科长一事上的别扭,也知道对方去马成发那里反映过“设备科对八车间支持力度有待加强”。此刻,生产压力和私人那点算计搅在一起,让史明辉失了方寸。
“设备科的巡检记录,史主任随时可以调阅。八车间的设备档案和维护建议,我们每次也都是按时送达。”慕宏升克制着语气,但眼神锐利起来,“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是解决问题的时候。我建议,立刻按规程排查。小陈,去拿专用诊断仪和这套单元的结构图纸。史主任,请你安排操作工协助断电、挂牌,做好安全隔离。”
他话语清晰,指令明确,完全跳出了史明辉关于责任扯皮的语境,直接切入技术处理流程。这是一种习惯,也是一种姿态:在设备问题面前,技术规程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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