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归京(2/2)
马车碾过洛阳城积雪的街道。
车轮声在寂静的风雪中格外清晰,载着帝国新政的引擎、工矿科技的掌舵人。
也载着无数人的期望与暗藏的凶险,冲破漫天风雪,向着帝国的心脏——京师,疾驰而去。
车厢内,徐光启闭目养神,掌心却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任命诏书冰凉的绢面。
窗外风雪呼啸,仿佛预示着前路的严寒与挑战。
半月后,月份悄然间进入了十一月,此时的京师已然大雪纷飞。
徐光启顺利于深夜回到了京师,他在第一时间到京师后,没来得及回家,就直接就被泰昌帝召入宫中。
此时的养心殿内烛火通明,药香与墨香交织。
徐光启风尘仆仆跪伏于地,玄色官袍下摆沾着未化的雪泥。
御案后,泰昌帝面色苍白,裹着厚氅,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炬。
“臣徐光启,奉诏返京复命!”
“起来吧……咳咳!”
泰昌帝抬手虚扶,喉间压抑的咳声在寂静殿中格外刺耳。
王安急忙奉上药盏,却被泰昌帝挥手屏退。
他目光钉在徐光启脸上,似要穿透这副疲惫躯壳直抵灵魂:
“河南情况如何?”
泰昌帝对于河南自然是极为重视的,虽然说每日都会有来自洛阳来的消息,但他还是想亲口听徐光启的汇报。
“禀陛下!”
徐光启沉声回奏。
“洛阳新政根基已立。”
“矿场更名为‘安民矿’。是照着新政中,官商共治之制初行;”
“试验田立碑明誓,农事咨议会初聚民心;”
“工坊废墟尽清,许守一虽伤重,然倚榻修订新图,蒸汽机重铸在即!沈璋虽遁,其党羽十去七八。”
“这些叶向高的密报都写了!”
泰昌帝猛地打断,身体前倾如蓄势之鹰。
“朕要听你说!说隐忧!说病灶!”
他抓起案头《洛阳新税制疏》狠狠一掼,纸页纷飞如雪。
他要听的不是着些好消息,他知道人就是喜欢报喜不报忧,大但他现在是帝王,做事情不能只看好的一面。
更多的还是要从坏的方向去考虑。
“免征丁银,底层百姓是很满意;可这‘营业税’,矿主们当真甘心从命?百姓当真信它不落回自己头上?!”
徐光启脊背绷紧,没有想到泰昌帝在听完自己的报告后,会是这样的反应。
同时他的眼前闪过老矿工皴裂的手和殷切的眼,不敢有所隐瞒:
“陛下明鉴!”
“隐忧有二。”
“其一,商户恐阳奉阴违,借营业税之名盘剥雇工;”
“其二,田亩清丈尚未周全,‘摊丁入亩’恐有豪强隐田避税!”
“此二患不除,新政血脉必淤塞!”
这才是泰昌帝想要听到的东西。
“看得透!”
泰昌帝眼中寒光一闪,抓过另一份沾着泥点的黄封奏报掷下。
“再看看这个!”
徐光启展开,瞳孔骤缩——登莱水师提督密报:
王奎叛迹已露,水师大营暗流汹涌,然擒拿前夕……黄河下游捞起一具无名尸,衣饰似富商,左手腕有深痕,似长期戴镣!
“这是!?”
“难道说……沈璋…死了?”
徐光启嗓音干涩,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他实在是没想到沈璋就会这样葬身黄河。
“尸身面目被鱼虾啃噬,双手尽毁,仅凭半块残玉和腕痕推测。”
泰昌帝冷笑。
“骆思恭在奏报里赌咒说必是沈璋……对此朕却觉得,太巧!”
他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王奎未擒,登莱未稳,辽东铁料通道未断!”
“此时沈璋‘暴毙’?”
“朕不信!”
殿外寒风卷着雪粒子扑打窗棂。
泰昌帝喘息稍定,手指忽地攥住徐光启腕骨,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徐光启,朕给你内阁之位、工部之权,不是让你做太平宰相!”
“听着——”
他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刀。
“朕要你做三件事!”
“第一,工部即日督办‘矿税巡检司’!”
“选刚正寒门子弟为税吏,直派洛阳,专查营业税转嫁、田亩隐漏!”
“准你…先斩后奏!”
徐光启心头剧震,此乃授他天子剑!
“第二!”
皇帝眼中燃起疯狂火焰。
“朕不管尸首是不是沈璋!”
“你执掌工部后,以‘革新水师战船’之名,明查王奎通敌铁证,暗寻‘水’字令牌源头!”
“若发现沈璋踪迹…格杀勿论!”
“第三!”
泰昌帝指向殿角——那里静静矗立一架蒙着绒布的巨物。
“掀开!”
绒布滑落,赫然是一台精钢与黄铜铸就的奇异机械!
齿轮咬合,气缸森然,竟是洛阳工坊蒸汽机的微缩模型!
“这是叶向高八百里加急送入京的……”
皇帝抚摸着冰冷机身,像抚摸巨龙逆鳞。
“许守一改良图纸在此。”
“三个月!朕要这台蒸汽机在京师军器局轰鸣起来!”
“辽东需要它铸炮!水师需要它驱船!徐光启——”
他猛然扭头,目光灼灼。“新政对于大明来说,是一剂猛药,是刮骨的刀!”
“握不住这把刀,你我在史书上……皆是亡国之臣!”
徐光启重重叩首,额抵金砖。肩上是工部革新、万钧重担;
耳畔却回荡着洛阳风雪中百姓的欢呼。冰火交煎间,他只迸出两个字:
“臣!万死…不负!”
殿外风雪更狂,紫禁城的飞檐在墨夜中如蛰伏的兽脊。
王安悄声入内添炭,却见皇帝瘫坐椅中,闭目喃喃自语,声若游丝。
“看来我大明真的要来一场革新了。”
炭火爆出一星惨绿火光,映亮御案一角。
那里静静躺着一枚沾满黄河淤泥的白玉扳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