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落水(2/2)
同在船舱两侧的刘志和沈越见到沈璋这样,二人也是被吓了一跳。
刘志见状立刻高声呼叫船舱外的锦衣卫。
外面的锦衣卫也是注意到了船舱里面动静。
“老东西,安分点!”
看守的锦衣卫厉声喝道,但并未靠近,只是皱了皱眉,以为这老贼是疼痛难忍或是想撞墙寻死。
沈璋一动不动地趴着,鲜血顺着额角流下,染红了半边脸,也流进他半睁的浑浊眼睛里。
他屏住呼吸,身体微微颤抖,仿佛真的晕厥了过去。
船舱内恢复了死寂,只有河水哗哗的声响和远处官船隐约的号令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
看守的锦衣卫警惕地盯着他,见他毫无动静,只有微弱的呼吸,戒备之心稍稍松懈了一丝。
他挪动了一下站得有些发麻的脚,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舷窗缝隙外漆黑的河面。
就是此刻!
沈璋蓄积了全身最后残余的力气和所有的狡诈!
他的右手,那只被铁链束缚但尚能活动的手腕,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灵活角度,猛地探入自己早已被搜过无数遍、破烂肮脏的衣襟深处!
那里,在层层污垢和烂布包裹下,藏着一枚他最后的杀器——一支磨尖了尾端、坚硬如铁的乌木发簪!
这不是毒药,却比毒药更致命!
这是他年轻时惯用的暗器,也是他最后保命和玉石俱焚的手段!
无数次搜身,都忽略了这看似毫无威胁的“破烂”!
“嗬!”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喉咙挤出!
噗嗤!
锋利的簪尖带着沈璋毕生的恨意与绝望,狠狠扎进了身下舱壁与地板相接处一块因潮湿而略显松软的木板缝隙里!
他手腕猛地发力一撬!
嘎吱——!
一声沉闷刺耳的木头撕裂声骤然响起!在寂静的船舱里格外清晰!
刘志见到这一幕本想呼叫外面的锦衣卫,给锦衣卫留一个好形象。
但外面锦衣卫就在这一声出现的一瞬,就已经反应过来。
“不好!”
看守的锦衣卫大惊失色,猛地拔刀扑了过来!
但已经晚了!
那块被撬动的木板本就在水汽侵蚀下腐朽脆弱,被沈璋灌注了全部生命力量的一击,如同压塌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哗啦——!
一大块约莫脸盆大小的地板连同周围的朽木瞬间塌陷下去!
冰冷浑浊的黄河水如同饥饿的巨兽,带着凛冽的寒意和巨大的吸力,疯狂涌灌而入!
冰冷刺骨的水瞬间浸透了沈璋全身!
“老贼!”
锦衣卫目眦欲裂,伸手就去抓!
刀锋也同时狠狠劈向沈璋的肩膀,意图将他钉在原地!
沈璋却爆发出生命中最后、也是最惨烈的狂笑!
“哈哈哈!骆思恭!朱由校!叶向高!老夫在地下等着你们!”
“等着大明江山倾覆的那一日!建州铁骑必踏平……”
这是他对朝廷的放出的狠话,他之所以这么做就是要赌那一线生机!
赌自己能活着被黄河水冲到岸边。
若是自己能活下来,或许就能安然无恙地抵达辽东。
毕竟落到黄河中能活下来的人并不多,可谓是九死一生。
他的话音未落,汹涌的河水已将他彻底淹没!
那冰冷刺骨的黑暗瞬间包裹了他!
锦衣卫的刀锋劈了个空,只斩断了几缕飘散的花白头发。
他半个身子探入冰冷的破洞水中,奋力捞了几下,只摸到冰冷湍急的河水、几片朽木碎屑和被水流瞬间冲走的镣铐。
“来人!快来人!囚犯落水了!”
凄厉的呼喊划破死寂的夜,在黄河上空回荡。
沉重的脚步声、混乱的呼喝声、兵刃碰撞声瞬间在墨色大船上炸开!
火光迅速向底层囚舱汇聚。
骆思恭的身影如旋风般出现在舱门口。
他的脸色铁青地看着那个仍在哗哗涌水的破洞,以及舱内一片狼藉和那个面色惨白、浑身湿透、徒劳无功的看守。
浑浊的河水疯狂灌入,水位快速上升,淹没了沈璋最后留下的痕迹。
冰冷的河水冲刷着舱壁,仿佛也冲刷掉了一个野心家最后的狂悖诅咒。
骆思恭死死盯着那翻涌的、吞噬了一切的黑暗水面,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要看透那深不见底的幽冥。
他缓缓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咯咯的声响。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份账簿和令牌的冰冷触感。
“传令!停船!放下所有小艇!沿岸搜索!”
“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到尸首!”
他的声音如同淬了冰,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在寒气弥漫的船舱中回荡。
墨色大船与官船被迫在深夜的黄河中段停了下来。
无数火把点亮了两侧的船舷,小艇放下,锦衣卫的身影如同水鬼般跃入冰冷刺骨的河中,打捞的绳索和钩杆在湍急的水流中徒劳地搅动。
只有哗哗的水声,回应着这徒劳的喧嚣。
沈璋,这个搅动了洛阳风云、勾连登莱、资敌辽东的老狐狸,如同投入深渊的石子,消失在那片墨黑的、奔腾不息的黄河浊浪之中。
水面之下,冰冷的暗流裹挟着那具穿着破旧锦袍的躯体,随波逐流,手腕上断裂的铁链在幽暗中划出几道微弱的银光,旋即被无尽的黑暗吞没。
一枚沾满血迹和淤泥的白玉扳指,悄然从枯瘦的手指滑落,缓缓沉向河底,被厚厚的泥沙掩埋。
黄河之水奔腾依旧,骆思恭的目光从河面缓缓移向北方洛阳的方向,又仿佛穿透了重重夜幕。
看到了济南、登莱……乃至那笼罩在战火与阴谋中的辽东。
沈璋落水,是畏罪自杀,还是金蝉脱壳?
那份涉及登莱水师通敌的铁证,那如同幽灵般潜伏的“水”字令牌背后的势力,随着沈璋的消失,是线索断绝,还是潜藏着更大的凶险?
冰冷的夜风吹过船头,骆思恭按住了腰间的绣春刀柄。
他知道,沈璋落水,绝非结束。这看似平静下来的河面下,涌动着更深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风暴,才刚刚开始转向更不可测的方向。追索沈璋的踪迹,无论生死,刻不容缓。
而真正的较量,已随着这黄河浊浪,蔓延向更辽阔、更凶险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