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契机·破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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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易貽误战机。
机会稍纵即逝,他必须亲临前线,执掌舵轮。
这闭门三日,是给外界一个“深受刺激、心灰意冷、需要静思”的假象,更是给他遍布各处的属下,完成最后调度与准备的时间。
第三日深夜。
雪停了,一弯冷月掛上檐角。
朱常洵最后检查了一遍行装。
除了必要的衣物、金银、赏赐之物,便是那套他参与设计、改良的航海仪器:六分仪、望远镜、最新绘製的海图等。
想了想,把里面一个小巧的玉盒取出,压在信封上。
小玉盒里面是,来自虾夷矿场的几粒天然金砂,和一块含铜矿石標本。
他吹熄了灯,殿內陷入黑暗。窗外,紫禁城的重重殿宇在月光雪色中沉默佇立,威严、肃穆,却也如一座华丽而冰冷的牢笼。
翌日。
寅时三刻。
天色未明,寒气刺骨。
皇城侧门“玄武门”悄然开启,一列车队碾著昨夜未化的积雪,无声地驶出。
车队规模比平日朱常洵前往皇庄码头时大了不少,车辆更多,护卫的亲隨、
太监也多了不少,许多箱笼都蒙著厚厚的油布。
守门禁军见是朱常洵,不敢细查,恭敬放行。
车队沿著寂静的街道,迅速驶向朝阳门。
城门守卫见惯了三殿下从这道门出去,虽然今日特別早,却也没想太多,打开了城门。
车队出城,速度逐渐加快,直奔大通河皇庄码头。
那里,三艘隶属於“运筹司”的双桅纵帆船,早已准备停当,隨时可启航。
人员、物资迅速而有序地转移上船。
朱常洵本人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青布棉袍,外罩斗篷,在庞保和王大郎等几名绝对心腹亲卫的簇拥下,低头登上纵帆船,径直进入船舱,再未露面。
“解缆,启航!”
低声的命令响起。
缆绳收回,长櫓摆动,帆影升起。
几艘船缓缓离开码头,融入破晓的微亮与河面的薄雾之中,顺流向东而去。
这一次,船只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通州附近迴转,而是继续向东,穿过一道道闸口,驶过香河、河西务————直奔天津卫新港水寨!
几乎同时的紫禁城里。
郑贵妃似乎心有所感,再次来到紧闭的殿门前,轻轻叩响:“洵儿,是母妃,开开门,让母妃看看你好不好你爹和皇奶奶都担心坏了”
门內一片死寂。
半晌。
一名值守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过来,手里捧著一个密封的信匣:“贵、贵妃娘娘,殿下————殿下天没亮时,让奴婢將这个交给陛下和娘娘,说————说他出去散散心,让陛下和娘娘————勿念。”
郑贵妃一怔,一种不祥的预感猛地攫住心臟。
她夺过信匣,颤抖著打开,里面是两封字跡熟悉的信。
一封给万历帝,一封给她。
匆匆扫过数行,郑贵妃脸色煞白,踉蹌一步,几乎晕厥。
“走————走了!我的儿啊,你竟真要去那————快,快通知皇帝,不————先去追!去追!!”
然而,郑贵妃派去追的太监疯狂地赶到皇庄码头时,只见河水茫茫,寒雾锁江,哪里还有殿下的影子。
码头上只留下几名一脸茫然的留守杂役。
三百亲卫,以及大明备倭运筹司任职人员,全都不在了,府衙空空荡荡,就如朱常洵信中所言,“运筹司”也搬去东番。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紫禁城。
万历帝看著手中那封措辞恭谨,却意志决绝的信,浑身颤抖。
信中朱常洵痛陈“兄弟鬩墙之悲”、“不忍父皇为难”、“愿远避海外,为大明开疆拓土、守御海疆”,並保证“此生永为大明臣子,父皇孝子”,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头顶,眼前发黑,那困扰他多日的牙痛,反而没那么疼了。
“逆子!这个逆子!!”
他嘶声怒吼,將信纸摔在地上,又忍不住弯腰捡起,再看,手指更加剧烈颤抖。
是了,这才是他的洵儿,看似恭顺,骨子里却比谁都倔强,比谁都————有主意。
他竟用这种方式,彻底跳出了“夺嫡”的棋盘,选择了那条天下无人预料的道路!
他也没说谎,没欺骗。
“爹,我要坐大船,看大海。”
“孩儿不想要储位,孩儿喜欢大海,我要坐大船,去海外建藩国,率领水师,彻底剿灭倭寇,为父皇分忧!”
他三年前就在说了啊————
李太后看完朱常洵留给她的信,默然良久,最终长嘆一声,捻紧了佛珠,泪水却止不住的从脸上簌滑落。
王恭妃听到讯息,暗自鬆了口气,却又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虚与不安。
不止是整个宫廷,之后整个大明,甚至整个东北亚,都会被这突如其来,石破天惊的消息震得晕头转向。
在宫廷炸锅的时候。
另一边。
安静的天津卫新港水寨。
戒备森严的水寨內,一艘堪称巨舰的大船,正静静停泊在专用码头旁。
它比常见的双桅纵帆船更长、更高,三根桅杆如利剑指天,洁白的纵帆尚未升起,流畅如剪刀般的船体线条,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冷硬的的光泽。
船首,以阳文刻著两个铁画银鉤的大字—鯤鹏!
换了一身利落箭袖,外罩海龙皮大的朱常洵,在李宗城、骆思恭、李世忠、徐希皋等数名核心支持者的注视下,最后一次回望来路。
西北方向,是京城,是紫禁城,是他生活了三年的地方,那里有荣华,有权谋,有亲情,也有无尽的束缚。
他没有丝毫留恋。
转身,登船。
“解缆升帆!!”
嘹亮的號令响彻港湾。
粗大的缆绳被拋回码头,巨大的纵帆在滑轮组吱呀声中缓缓升起,吃满了从渤海湾吹来的风。
“鯤鹏”號微微一震,仿佛从沉睡中甦醒的巨兽,船头缓缓劈开平静的港內海水,向著敞开的闸门,向著港外那无边无际的深蓝,加速驶去。
闸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將陆地的牵掛与纷扰暂时隔断。
当“鯤鹏”號彻底驶出防波堤,投入渤海怀抱的剎那,强劲的海风扑面而来,带著咸腥、自由与无限可能的气息。
朱常洵一步一步,走上舰桥最高处,双手扶住冰冷的栏杆。
海风將他额前的髮丝吹得向后飞扬,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映照著海天光芒,无比明亮的眼睛。
前方,海天一色。
旭日正从东方的海平线上喷薄而出,將浩渺的波涛染成一片璀璨夺目的金红。
巨大的,燃烧般的日轮,仿佛就在航行的正前方,等待著他去追逐,去拥抱。
三年了。
从他来到这个世界,已过去三年。
这三年,他在那座天下最尊贵,也最复杂的宫殿里步步为营,在波譎云诡的朝堂上落子布局,在万里之外的蛮荒海岛播下种子。
如今,种子已然生根、发芽,甚至开始抽出茁壮的枝条。
而他,终於挣脱了那身不由己的丝线,亲手握住自己命运的舵轮,驶向这片属於勇敢者和开拓者的,无限广阔的大海。
“左满舵!航向东南偏东!”
他深吸一口凛冽而自由的空气,声音清晰有力地传舵工耳中。
“满舵左!航向东南偏东!”
舵工眼中满怀敬意与振奋,大声复述,奋力转动沉重的硬木舵轮。
“鯤鹏”號发出欢快而有力的破浪之声,修长的船身在海面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调整姿態,將侧帆对准风向。主帆、前帆、后帆瞬间被风鼓胀到极致,发出猎猎的震响。
船只猛地一倾,隨即以令人惊嘆的速度,如离弦之箭,又如展翅之大鹏,向著那轮初升的朝阳,向著大海深处,向著等待他书写传奇的崭新天地,疾驰而去!
二十几艘双桅纵帆船、福船、大鸟船等,紧隨其后。
后方大陆的轮廓渐渐模糊,化作一道青灰色的细线,最终消失在海平面之下。
前方,唯有海阔天空,长风万里。
(第一卷:潜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