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酿泉与醉猿(1/2)
随着三人不断深入,琅琊山的地势变得越发陡峭险峻。古木参天蔽日,将本就稀薄的天光筛成零星的碎斑。煞雾浓郁得仿佛要滴出水来,罗元魁和罗素不得不在体表覆上一层淡薄的元气光晕,抵御那股直透骨髓的阴寒。
罗河走在最前。他的肉身经李耳以灵竹,朝露重塑,天生辟邪破煞,这侵蚀神识的煞雾拂过他身,竟如微风拂柳,自行向两侧分流。
“元魁,素儿,听水声。”罗河忽然驻足,阖目凝神,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虚划——那是他在宗祠密室独处十余年,翻阅无数古籍养成的习惯。天机阁的情报他只读过一遍,此刻却如刀刻斧凿般清晰:
“‘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
他睁眼,眸中无喜无悲:“这煞雾不是天地生成,是阵法。阵眼必在活水流转之处。”
罗素不待父亲吩咐,已闭上双眼,神识如丝如缕向外蔓延。踏入闻道境后,他的耳目清明远超同侪,百步内落叶惊蝉皆可洞悉。
三里外,左前方,水流坠落的震颤。
他正要开口——
一股酒香,毫无预兆地撞入鼻腔。
那不是寻常的醇厚或甘冽。那酒香是活的,带着千钧重量,只一缕便压得罗素神识一滞。更可怖的是,香味中裹挟着铺天盖地的天地紫气,浓郁到近乎凝成实质。
罗素只吸了一口,四肢百骸竟如浸泡在滚烫灵泉中,连日赶路的疲惫一扫而空。
“爹。”他的声音有些发干,“这酒,不对劲。”
罗元魁没答话。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那不是恐惧,是将将压制的本能渴望。
罗河的目光越过二人,落在雾气深处。他轻声道:
“这不是酒。这是一头荒兽,数百年吞吐日月、炼化灵泉,凝成的‘道’。”
“它把自己,酿成了酒。”
穿过荆棘林,视野豁然开朗。
两座如刀削斧劈的陡峰之间,一道白练自云中垂落。没有震耳轰鸣,泉水落入深潭,发出玉石相击般的清脆回响——
潺潺。酿泉。
潭周数丈,无煞雾,无尘垢。氤氲水汽如纱如帐,将此处隔绝成一隅不应存在于人间的净土。
酒香浓得化不开。
罗元魁瞳孔骤缩。
水潭中央,一方青石如卧牛,苔痕斑驳。青石之上,斜倚着一道雪白身影——
那是一头猿。
通体无一丝杂色,白得像初雪,像祭坛上最纯净的祭品。唯独一张猿脸红得通透,那不是醉态,是数百年酒意从内向外浸透了皮毛。
它没有呼吸。
或者说,它的呼吸与酿泉的流水、与山间的风、与这天地的脉动完全同步。一呼一吸,潭水微涨;一吸一呼,泉流轻滞。
它抱着的那块石钟乳,是中空的,盛着半盏清液。那不是泉水,是它自己的血。
四阶荒兽。醉面雪猿。
罗元魁握刀的手在抖。
他不是恐惧。他是认出了这种存在。
“这不是荒兽,这是护阵灵。”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醒一场六百年的梦,“我年轻时在荒原见过一次,一个覆灭的上古宗门遗址,门口有一头石狮。向导说,那石狮是阵灵,主人死后,它守了宗门三千年,直到灵气耗尽,碎成一地齑粉。”
罗河没有接话。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雪猿胸口——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伤疤。愈合了,但纹路如老树的根,盘虬卧龙。
那不是战斗留下的。
那是有人剖开它的心口,取走某物后,再亲手缝合的痕迹。
雪猿醒了。
不是被惊扰,不是被冒犯。它睁开眼,如同六百三十七年来每一个清晨所做的那样,看着瀑布,看着青石,看着怀中那半盏自己酿了六百三十七年的血酒。
然后,它转过头,看向三个不速之客。
没有杀意。
甚至没有警惕。
它的目光掠过罗元魁紧握断刃的手,掠过罗河微微前倾的戒备姿态,最后——
落在罗素脸上。
它笑了。
那不是猎食者对猎物的戏谑,不是灵兽对闯入者的威慑。那是一个老人,在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等待中,终于见到了一个或许能听懂自己说话的后辈。
“六一老儿说,会有人来。”
它开口。
声音像六百三十七年的酒坛,封存太久,启封时已沙哑不堪。
“我问他,来的人能喝酒吗?他说能。”
它低头,看着怀中的血酒,轻轻晃了晃。清液荡起涟漪,映出它红透的脸。
“我问他,来的人能陪我喝一杯吗?他没答。”
“六百三十七年。他是骗子。”
罗元魁的刀,垂了下来。
罗河紧绷的肩线,松了。
罗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雪猿胸口那道被岁月磨钝的伤疤,忽然想起混沌石中那漫长的、不见天日的三个月。
器灵问他:两百年,换无敌于世间。你换不换?
他说不换。
因为父母等不了两百年。
那这头猿等的人呢?六百三十七年,等到了吗?
“他死了吗?”罗素问。
很轻,像怕触痛什么。
雪猿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
“不知道。”
“他说要去找一个人。找回来,就一起喝酒。找不回来,就不回来了。”
“他没说‘不回来’是死。他只说‘不回来’。”
它顿了一下,红透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羞赧的笑意:
“所以我当他没死。”
“他若死了,会托梦给我的。”
潭水静默。
瀑布依旧飞泻,却仿佛失了声音。
罗河闭上眼。他曾在渔梁村的宗祠密室里,独自熬过九年。那九年里,他也常常这样想:
元魁没死。他只是还没找到救我的办法。
他一定会回来的。
——九年。罗元魁真的来了。
但这头猿等的人,六百年都没来。
“前辈。”罗河开口,声音沙哑,“这洞府”
“那不是洞府。”
雪猿打断他。
“那是他住过的亭子。”
“他说,那是他年轻时喝酒的地方。后来喝太多了,被师父罚,不许下山,就一个人在山里搭了个亭子,接着喝。”
它忽然笑起来,笑得很轻,肩膀却一耸一耸的:
“他说那亭子叫‘醉翁亭’。他不是醉翁,他师父才是。”
“他说等找到那个人,就带她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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