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墨家堡内外的风云(上)(2/2)
而仿佛是为了验证墨渊的预言,在墨家堡的另一端,那片属于公输家族的驻地——“熔炉之心”。
与墨家“天工阁”的深邃玄奥、宁静致远不同,“熔炉之心”的整体风格充斥着粗犷、炽热、力量喷薄欲出的感官冲击。巨大的穹顶空间内,随处可见模拟地心岩浆流淌的暗红色光带、裸露的、如同虬结肌肉般的强化金属结构,以及时刻散发着灼热气息的能量管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金属灼烧、机油和高温润滑油混合的独特气味,象征着公输家以“铸炼万物”、“动力澎湃”为核心的技术理念。
然而此刻,这原本应该充满活力、创造与锻造轰鸣的核心区域——议事大厅,气氛却压抑得如同被万吨巨石镇压的火山口,又像是被极寒冰水瞬间浇透的熔炉核心,炽热与冰冷两种极端诡异而致命地交织在一起。
大厅中央,一个身材高大魁梧、须发皆呈暗红色、宛如燃烧火焰般的老者,正焦躁地来回踱步。他每走一步,脚下特制的、能够吸收冲击和热量的合金地板,都会发出沉闷的“咚”声,显示出其主人内心极度的不平静。他正是公输家族的当代族长,以一手出神入化的“灵锻”之术闻名、修为达到灵匠初期巅峰的强者——公输渡!
按理说,以他的修为和地位,早已是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人物。但此刻,这位平时威严深重、一言九鼎的族长,脸上却丝毫看不出“强者”的风范,只有无法掩饰的惊怒、焦虑,甚至是一丝……恐慌!
“废物!一群废物!!”公输渡猛地停下脚步,赤红的须发无风自动,如同燃烧的火焰,他猛地一指围坐在大厅两侧、一个个面色凝重或惶恐的家族长老们,声音如同滚雷,在大厅内炸响:
“谁?!到底是谁?!是谁给了老二那个脑子里全是战斗肌肉的疯子临时的战争权限?!啊?!给老子站出来!!”
他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焚尽一切的怒火,狠狠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长老,尤其是在几位平时与公输焱走得极近、或者掌管着部分家族武装力量调动权限的长老脸上,如同毒蛇般多停留了片刻。
“老二的性子,你们难道还不清楚吗?!啊?!”公输渡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带着一丝绝望的嘶哑,“那就是个一点就炸的超级火药桶!是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炫耀武力、脑子里除了战斗和抢东西就塞不下别的东西的莽夫!彻头彻尾的莽夫!你们把权限给他,跟把火把丢进装满高能炸药的火药库有什么区别?!啊?!是嫌家族太安稳了吗?!”
闻言,一位须发花白、面容枯槁、但眼神依旧锐利的长老试图辩解:“族长息怒,焱公子他……他毕竟是家族年轻一代的翘楚,战力无双,此次出关前又立下不小功劳,当时授予他临时权限,也是考虑到下层区最近确实不太平,可能有突发状况需要快速反应力量……”
“放屁!”听到这话,公输渡毫不客气地打断,而他唾沫星子,有人几乎喷到那位长老脸上了,“突发状况?!需要快速反应?!反应到墨家宗家嫡系的头上去了?!反应到拿着我们公输家严令禁止私自调度、需要长老会半数以上表决才能动用的‘熔火霸王’和‘熔炉卫队’,跑到人家墨家地盘的核心下层区去杀人越货、搞械斗去了?!!”
他越说越气,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猛地一掌拍在身旁一根用来支撑穹顶、足有成人腰粗、由高密度灵能合金铸造的立柱上!
“轰——喀嚓!!!”
一声巨响!那根足以承受重型工程机械撞击的合金立柱,竟然被他一掌拍得深深凹陷下去一个清晰的手印!整个大厅都随之微微一震,天花板上簌簌落下些许灰尘。恐怖的力量控制,可见一斑。
但公输渡此刻根本顾不上展示力量,他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啊?!”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嘶哑和痛心疾首,“这意味着,我们公输家,公然践踏了与墨家维系了上千年的、最根本的潜规则和默契!这是自毁长城!”
然后,他环视众人,眼神中充满了痛心疾首和恨铁不成钢:
“我们公输家和墨家,自先祖公输班与墨翟先贤理念相左、分道扬镳以来,斗了多少年?争了多少代?从春秋战国的攻城器械、守城机关,到秦汉的军械改良、工程营造,再到后来历朝历代的工造之争、技术竞速,甚至是近代面对外侮时的倾力合作与暗中较量……我们哪一次不是堂堂正正地较量技术?比拼造物?用我们铸造的刀剑之利、研发的机械之巧、设计的城池之固去证明谁的理念更优?谁的技术更强?那是阳谋!是大道之争!是工匠的骄傲与荣耀!”
“哪怕当年两家闹得最凶、势同水火的时候,先祖们也是通过技术支援当时的诸侯王,在战场上、在工程上见真章!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我们公输家的子孙,堕落到了要用这种下三滥的、跟绿林强盗、市井匪徒毫无区别的杀人越货、私下械斗的手段,去抢夺东西、去打压对手了?!!”
“所以,今天晚上这档子事情,已经不仅是对墨家权威的严重挑衅,更是对我们公输家千年恪守的工匠精神、对先祖荣光的彻底背叛和玷污!!!”说到激动处,公输渡的声音如同泣血,手指都在剧烈颤抖,指向那根被拍裂的立柱,仿佛那就是公输家的脊梁,“这件事一旦处理不好……我们公输家,在墨门内部数百年积累的声望和根基,将毁于一旦!甚至可能被彻底清洗、驱逐!沦为笑柄!”
显然,这最后一句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长老的心上。或许,他们这才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远远超出了“公输焱犯事被抓”本身,而是触及到了墨、公输两家维系千年的合作与竞争根基,甚至可能动摇公输家在墨门内部的根本地位!
之前还试图辩解或心存侥幸的长老们,此刻全都脸色惨白,冷汗涔涔。
“族长……那、那现在该如何是好?”一位较为年轻、但掌管外务的长老颤声问道,“墨家巨子亲自出面,执法堂人赃并获、证据确凿,焱公子他……”
“那个逆子!死不足惜!”公输渡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但他现在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墨家手里,或者因为这件事让我们公输家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分析:“现在最关键的,是墨明和那个叫游川的外人,他们‘失踪’了。墨家咬死他们是‘受害者’,甚至‘可能遇害’。这是他们手里最大的牌!”
“所以我们必须……”说到这,公输渡的眼神变得锐利而阴沉,“想尽一切办法,尽快找到墨明和游川!活要见人,死……也要拿到对我们有利的证据!至少,要弄清楚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决不能让墨家单方面定性!”
“同时,”他看向负责外务和谈判的长老,“立刻准备最高规格的赔礼,启动紧急对话机制,我要亲自去见墨渊!姿态放到最低!承认管教不严,愿意承担一切合理赔偿……但底线是,保住公输焱的命,保住我们公输家在墨门的基本盘!其他的……都可以谈,都可以让!”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决断,也透着一股浓浓的屈辱和无奈。堂堂公输家族长,灵匠级强者,此刻却不得不为了一个不孝子孙的愚蠢行径,准备向竞争对手低头服软,这无疑是奇耻大辱。
但为了家族的存续和未来,他别无选择。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最后公输渡一声怒吼,如同受伤的雄狮喝退了一众长老。而这一众长老们也是如蒙大赦,慌忙起身,各自领命而去。于是最终,大厅内,瞬间仅剩下公输渡一人。
他缓缓走到那根被他拍出掌印的立柱旁,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凹陷的金属痕迹,眼神复杂。愤怒、失望、焦虑、屈辱、决绝……种种情绪交织。
“老二啊老二……你这次,你可真是给家族闯下了泼天大祸啊……”公输渡低声喃喃,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阻隔,看到了那个被羁押在执法堂黑牢中的身影,既有恨铁不成钢的愤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父亲的痛心。
“不过,墨渊……这次。。。这次我承认是我们理亏。但想一口吞掉我们公输家……也没那么容易!”
而就在这时,大厅侧后方一扇极其隐蔽、由能量屏障守护的门无声滑开。一个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穿朴素的灰布长袍,但行走间自带一股沉凝如山岳、渊渟岳峙般气势的老者,缓步走了进来。他每一步落下,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却又无声无息,显示出对力量精妙绝伦的控制。
正是公输家族常驻墨家执法堂的代表,家族辈分极高、德高望重的二长老——公输磐。论辈分,他甚至是公输渡的亲伯父,也是家族中少数几位能压住公输渡火气的存在。
看到公输磐回来,公输渡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希望的光芒,但更多的还是无法掩饰的焦灼与急迫。他强压下心头的烦乱与屈辱,快步迎上,对着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辈,也不得不放低姿态,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沙哑,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磐伯父,您回来了……辛苦了。焱儿他……现在情况如何?执法堂那边……可有什么转圜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