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绍圣元年(2/2)
孩子们笑了。
窗外,郑知文三人也笑了。
课后,寿王走出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们三个,来看我笑话?”
郑知文道:“不是看笑话,是来看看您老过得怎么样。”
寿王道:“挺好。比当年好。每天教教孩子,算算账,吃吃饭,睡睡觉。不用操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陈清照道:“孩子们的问题,您不介意?”
寿王摇摇头:“不介意。童言无忌,问就问呗。再说,他们问的,也是我自己当年没想明白的。”
周文俊道:“您想明白什么了?”
寿王看着远处,沉默片刻,道:“想明白了,有些账,不能算。比如人心,比如民意,比如天理。这些,算不清的。”
三人沉默。
寿王忽然笑了:“好了,不和你们聊了。下午还有课,讲‘九九乘法表’。我得去准备了。”
他转身走回书院,背影有些佝偻,但步伐稳健。
郑知文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他变了。”
陈清照道:“人老了,都会变的。”
周文俊道:“变好了。”
三人相视,默默点头。
四月初五,汴京,木牛流马快递行总号。
高俅坐在后堂,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从大理来的,用汉字写成,字迹工整:
“高掌柜钧鉴:大理至大宋快递线路,运营半年,一切顺利。每月往来信件三百余封,货物百余件,从未遗失延误。大理百姓皆称便,国王亦赞赏。现拟将线路延伸至交趾,请掌柜定夺。大理分号掌柜段明顿首”
高俅看完信,笑了。
他对身边的伙计道:“回信说,同意延伸至交趾。人手不够,从汴京调;钱不够,从总号拨。线路要稳,信誉要牢,不能因为远就马虎。”
伙计领命而去。
高俅站起身,走到那幅“全国快递网络图”前。图上,从汴京辐射出去的线条,已经覆盖了大宋全境,还延伸到了高丽、辽国、西夏、大理,如今又要延伸到交趾。
他看着图上那片更远的空白——天竺、波斯、大食,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总有一天,”他喃喃道,“木牛流马要开到天边去。”
四月初十,御膳房。
苏轼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面前摆着几十个小小的纸盒。纸盒是特制的,分两层,上层装食物,下层装生石灰和一个小水袋。中间有一层薄薄的纸,用力一扯,水袋破裂,水渗入生石灰,生石灰发热,加热上层食物。
他拿起一个纸盒,扯动中间的拉线,然后静静等待。
片刻后,纸盒开始发热,冒出一缕缕热气。又过了一刻钟,他打开上层,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
他尝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
“成了。”他道。
旁边,几个御厨围过来,啧啧称奇。
“苏学士,这玩意儿,不用火不用水,自己就热了?”
苏轼得意道:“对。边关将士,以后在战场上也能吃上热饭了。”
一个御厨道:“这东西,能热多久?”
苏轼道:“能热两刻钟。足够把饭热透。”
另一个御厨道:“成本高不高?”
苏轼道:“比普通军粮贵一点,但贵得值。将士们吃口热饭,士气能高一成。”
御厨们纷纷点头。
苏轼把那碗肉粥端到一边,恭恭敬敬地放在灶台旁的小案上——那里,供着太后的一幅小像。
“太后娘娘,”他轻声道,“您当年最爱吃的麻辣燔炮,臣做出来了。这是第九代军粮,臣给它起名叫‘自热燔炮’。您尝尝。”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御厨们道:“准备量产。第一批,先送边关试用。”
四月十五,坤宁宫。
孟云卿坐在妆台前,对镜整理着发髻。旁边,林绾绾正在看一摞信件。
“皇后娘娘,”林绾绾道,“各地女官学堂的来信都在这儿了。”
孟云卿接过信,一封封看下去。
第一封来自青州:“皇后娘娘钧鉴:青州女官学堂自去岁开办以来,招收学生三十七人,已毕业十二人。毕业生中,五人留州府任职,七人回乡开办女子学堂。青州百姓皆称便,称娘娘为‘女中圣贤’。青州知府李浩然顿首”
第二封来自润州:“润州女官学堂开办一年,招收学生四十二人,已毕业十五人。其中八人留监管司任职,七人回乡。存户评议制推行后,女官们表现出色,深得百姓信任。润州监管分司阿宁顿首”
第三封来自京东:“京东路齐州女官学堂,招收学生二十八人,已毕业九人。其中三人参与水利会互查工作,表现优异。百姓说,女子查账,比男子还细。齐州府王恕顿首”
孟云卿一封封看完,眼眶微微发热。
林绾绾道:“皇后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孟云卿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想起十七年前,我刚开始办这个学堂的时候,人人都说女子读书无用。如今……”
她说不下去了。
林绾绾握住她的手:“娘娘,您做了一件大事。”
孟云卿深吸一口气,笑了。
“走吧,去看看今年的毕业生。”
四月二十,御街。
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三人又走在御街上。这是他们退休后的日常——每天散散步,看看市井烟火,偶尔遇见熟人,聊几句。
今天,他们遇见了高俅。
高俅刚从快递行出来,见他们三个,连忙迎上去:“三位老大人,好久不见!”
郑知文笑道:“高掌柜,听说你的快递行开到大理了?”
高俅点点头:“不光大理,马上要到交趾了。”
陈清照道:“厉害。当年你开快递行的时候,谁能想到能开到天边去?”
高俅挠挠头:“都是托官家的福,托新政的福。”
周文俊道:“你现在还踢球吗?”
高俅笑了:“踢不动了。不过我在快递行门口建了个小球场,让孩子们踢。看着他们踢,也挺好。”
四人站在街边,聊着天。
旁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着走过。郑知文买了一串,咬了一口,酸甜可口。
“多好啊。”他道。
三人点点头。
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两下,三下。
又是寻常的一天。
四月二十五,章惇祠。
郑知文再次站在祠堂里。那盏长明灯还亮着,火苗微微跳动。他把那枚铜钱放在供桌上——已经十七年了。
“章相,”他轻声道,“学生来看您了。”
“绍圣元年了。新帝登基,新政继续。浩然他们做得很好,比学生当年还好。”
“苏轼的第九代军粮成了,高俅的快递行开到交趾了,皇后娘娘的女官学堂遍地开花了。寿王在皇家书院教书,孩子们问他为什么不当皇帝,他说‘算错了账’。”
他笑了笑,继续道:
“学生那本《新政后传》,也写完了。到时候,给您送一套来。”
他站了很久,然后深深一揖。
转身离开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盏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