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秋收时节(1/2)
十月初一,晨光初露。
皇家书院明伦堂外,三十张桌椅整齐排列,每张桌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块掌心大小的算盘。这是书院成立以来的第一次月考,考的不仅是圣贤书,更有实务之学。
郑知文坐在第三排中间,掌心微微出汗。他虽自幼读书,但如此正式的考试还是头一回——在郑家私塾,先生多是口头考问,或随意命题作文,哪像这般阵仗。
“时辰到——”助教敲响铜钟。
沈括作为主考官,缓步走到堂前:“今日月考,分三场。上午考经义、实务算学,下午考工坊实操。试卷下发后,不得交谈,不得窥视。违规者,逐出考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书院月考,不是为排名次,是为检验所学。诸位但求无愧于心,不必过于紧张。”
话虽如此,学生们哪个不紧张?就连最活泼的李文秀,此刻也正襟危坐,眼睛死死盯着发卷的助教。
试卷到手,郑知文先快速浏览。经义题三道:一解“民为贵,社稷次之”,二论“君子不器”,三评王安石变法得失。都是常规题目,他心中稍定。
翻到实务算学卷,题目就刁钻了:
第一题:“今有粮仓一座,内径三丈,高两丈五尺。仓内堆麦,堆顶成圆锥,锥高一丈。问仓内麦有多少石?(注:麦一石约合一百二十斤,每方麦重七百斤)”
第二题更绝:“某县有田五万亩,去年纳粮两万石。今推行青苗法,贷种于民,秋后加息二成归还。若你是县令,当如何定贷款额度、监督使用、确保收回?试拟章程。”
第三题直接是案例:“今有工匠十人修桥,工期三十日。开工五日后,因雨停工三日。复工后,工匠要求加薪三成,否则怠工。你为监工,当如何应对?试分析各种方案成本、风险,并选定最优。”
郑知文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祖父给的那本册子,在脑中一页页翻开——新政的利弊,实务的要点,管理的难点……
辰时三刻,经义卷答完。郑知文活动了下手腕,开始攻实务算学。
第一题需算圆柱加圆锥体积。他先在草纸上画图,标注尺寸,列出公式:圆柱体积=πr2h,圆锥体积=1/3πr2h……数字在算盘上跳跃,指尖拨动间,答案渐显。
第二题,他略加思索,提笔写道:“一、贷款额度,按田亩定:上田每亩贷种一斗,中田八升,下田五升……二、监督之法,成立‘农贷社’,由农户推选代表,共同监督购种、播种……三、收回机制,秋收时设‘公秤处’,统一过秤,当场扣还……”
写到这里,他想起祖父册子里的评点:“青苗法本意虽好,但易成胥吏敛财之具。关键在于监督透明,百姓参与。”
于是又加一条:“所有贷款、回收账目,张榜公示,百姓可随时查验。若有贪墨,举报有赏。”
第三题,他先列出三种方案:一答应加薪,成本增但工期保;二换工匠,工期延误但成本可控;三调解,折中处理……每种方案都算了成本、风险、工期影响。最后选了三,理由是:“工匠诉求或非全为加薪,实因雨天停工无收入。可议定:复工后效率提高者,额外奖赏;怠工者,扣薪直至辞退。如此既顾人情,又保工程。”
写完最后一个字,已近午时。郑知文搁笔,看着满满五页答卷,心中有些恍惚——这些真是自己写的吗?那些田亩、工匠、仓廪,以前只在书里见过,现在却要实实在在去算、去管。
钟声响起,收卷。
学生们涌出考场,个个面色各异。
王大壮哭丧着脸:“完了完了,那个粮仓题,我算出来是负的……”
李文秀倒是轻松:“经义题简单,实务题嘛……反正我家开铺子,差不多就那样答。”
钱多益那帮世家子弟聚在一起,脸色都不好看。有人抱怨:“考这些匠作之术,简直辱没斯文!”
郑知文默默收拾东西,准备去饭堂。身后传来钱多益的声音:“郑兄考得如何?定是头名吧?毕竟家学渊源。”
这话又带刺。郑知文转身,平静道:“尽力而已。钱兄若觉得考题不当,可向副山长建言。”
钱多益噎住,哼了一声,甩袖走了。
午膳时,饭堂里议论纷纷。王大壮凑到郑知文这桌,苦着脸:“郑兄,你说我是不是不适合读书?那些题,我听着都懂,一算就错。”
郑知文安慰:“大壮兄工坊课做得好,人各有所长。”
“可月考要排名啊。”王大壮叹气,“若垫底了,多丢人。”
正说着,赵言走进饭堂。学生们顿时安静下来。
赵言站到中间,手里拿着几份试卷的抄本:“月考尚未阅卷,但有几份答卷,我想先与诸位分享。”
他展开一份:“这份答实务算学第三题,写‘工匠刁民,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诸位觉得如何?”
学生们面面相觑。钱多益那桌有人小声道:“难道不对吗?工匠要挟,就该治罪。”
赵言摇头:“治罪容易,但桥还修不修?工期还赶不赶?治了这批工匠,下一批会不会也闹?此答只看到‘惩’,没看到‘解’。”
他又展开另一份:“这份答‘当立即答应加薪,以安民心’。如何?”
这回更多人点头。李文秀小声道:“花钱消灾,也是常理。”
“那若工匠得寸进尺,明日又要加薪呢?若其他工程工匠也效仿呢?”赵言问,“此答只看到‘安’,没看到‘制’。”
最后,他展开郑知文的答卷抄本:“这份答得周全:分析三种方案利弊,选定最优,且有具体实施细则——复工奖赏、怠工惩罚、工期补偿。既顾人情,又立规矩。”
饭堂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向郑知文。
赵言继续道:“我不是说这份答得完美,但它有一样东西最可贵——务实。实务之学,学的就是这份务实。不是空谈仁义,也不是一味强硬,而是实实在在解决问题。”
他收起试卷:“月考排名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是否学会了这样思考。下午工坊实操,望诸位继续努力。”
赵言走后,饭堂里炸开了锅。王大壮拍着郑知文的肩:“郑兄,厉害啊!”
李文秀也道:“副山长亲自夸奖,郑兄这次稳了。”
郑知文却无喜色。他注意到,钱多益那桌人看他的眼神,更加复杂了。
下午工坊考木工,每人发一块木料,要求做一个小木匣,榫卯结构,不用一根钉子。郑知文虽然学过,但手法还是生疏,刨子下得深浅不一,榫眼也凿歪了。
倒是王大壮,粗手粗脚,但干活扎实,木匣做得方正,榫卯严丝合缝。鲁班头看了都点头:“王小子,有天赋!”
考核结束,已是酉时。夕阳西下,学生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宿舍。郑知文看着自己那个歪歪扭扭的木匣,又看看王大壮那个工整的,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有些东西,不是书读得好就能会的。
晚自习时,赵言把他叫到书房。
“郑知文,今日答卷我看了,很好。”赵言开门见山,“但你可知,我为何当众夸你?”
郑知文迟疑:“是……为了激励其他同窗?”
“这是一方面。”赵言看着他,“另一方面,是为了把你架在火上烤。”
郑知文一愣。
“你出身郑家,来书院本就惹眼。如今月考出众,更会成为焦点。”赵言缓缓道,“有人会敬佩你,有人会嫉妒你,有人会想方设法拉拢你,也有人会想把你拉下来。这些,你准备好了吗?”
郑知文沉默片刻:“学生只求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赵言笑了,“但书院不是世外桃源,这里也有争斗,有算计。你祖父送你来的心思,我多少能猜到。但你既然来了,我就把你当书院的学生教。只希望你记住——”
他正色道:“学问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争的。实务之学,最终要落到百姓身上。若将来你为官,用今日所学去造福一方,那才不负这几个月的光阴。若用来争权夺利,那这书,不如不读。”
郑知文郑重行礼:“学生谨记。”
走出书房,夜风微凉。郑知文抬头望月,心中那点迷茫渐渐散去。
路是自己选的,就得自己走完。
十月初三,陇州城外。
金黄的麦浪在秋风中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这是旱灾后的第一茬秋粮,虽然收成只有往年六成,但对熬过饥荒的灾民来说,已是天大的恩赐。
李铁柱站在田埂上,看着农人们弯腰收割。镰刀起落,麦秆倒地,捆成束,堆成垛。汗珠在古铜色的皮肤上闪光,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王石头跑过来,喘着气:“李先生!三村收成都统计出来了!王家村一百二十亩,实收麦四百石;李家村一百亩,三百三十石;刘家庄八十亩,二百六十石。平均亩产……三石三斗!”
李铁柱接过账本细看。这个产量,若在丰年不算什么,但在大旱之后,已是奇迹。
“水利会功劳不小。”薛婉儿也来了,她今日换了身利落的短打,帮着登记收成,“按之前约定,收成的一成交水利会作为公储,用于维护水渠、购置工具。剩下的,按出工分粮。”
李铁柱点头:“走,去看看分粮现场。”
龙王庙前的空地上,三村人齐聚。麦垛堆成小山,秤、斗、算盘一应俱全。水利会的十名成员——三村各三人加上绩效司一名吏员——正在主持分粮。
王老汉作为水利会会长,拿着名册:“按章程,先交一成公储。王家村四百石,交四十石;李家村三百三十石,交三十三石;刘家庄二百六十石,交二十六石。合计九十九石,入公仓。”
麦子一斗斗量出,倒入公仓的大缸。百姓们看着,虽有心疼,但无人反对——这几个月,他们亲眼看到水利会怎么管事,怎么修渠,怎么分水。这粮,交得服气。
“接下来分粮。”王老汉继续,“按出工记录分:王家村总工分三千二百,每工分得麦一斗二升;李家村两千七百工分,每工分一斗二升三合;刘家庄两千一百工分,每工分一斗二升四合。”
有人小声议论:“怎么刘家庄分得最多?”
“因为他们出工最勤,挖渠时刘家庄人干得最卖力。”
“也是,公平。”
各家上前领粮,签字画押。李栓子家领了八石麦,他爹摸着粮袋,老泪纵横:“够吃了……够吃到明年了……”
张寡妇家领了五石,她拉着孩子给水利会磕头:“谢谢……谢谢……”
王二狗家因为那次醉酒误事,被扣了工分,只领到四石。他爹气得当场要打,被众人拉住。王二狗跪地哭道:“爹,我错了!明年我一定好好干!”
分粮持续到傍晚。夕阳下,百姓们扛着粮袋回家,脚步轻快。炊烟升起时,空气中飘着新麦的香味——今晚,家家都能吃上白面馍馍了。
李铁柱和薛婉儿站在庙前,看着这一幕,相视而笑。
“总算熬过来了。”薛婉儿轻声道。
“还没完。”李铁柱指着公仓,“九十九石公储,怎么用,才是关键。”
两人走进龙王庙偏殿,水利会成员正在开会。见他们进来,众人起身。
“坐。”薛婉儿摆手,“公储粮的用途,诸位有什么想法?”
王老汉先开口:“该修渠!三号井到李家庄那段渠,还是土渠,渗水严重。改成石砌的,能省三成水。”
李老四不同意:“修渠是长远的事。眼下快入冬了,有些人家房子被雨冲坏了,该先修房。”
刘家庄的里正刘老三则说:“该买工具!现在用的铁锹、镐头,都磨秃了。明年春耕,没工具不行。”
十个人,七嘴八舌。薛婉儿静静听着,等他们说完了,才道:“公储粮只有九十九石,办不了所有事。得排个先后。”
她看向李铁柱。李铁柱会意,走到板前,画了个表格。
“咱们来算账。”他写下一列事项:修渠、修房、购工具、备种、其他。“每项需要多少粮、多少人工、多久完成,都列出来。然后投票,按重要性排序。”
这是绩效司的“项目评估法”。水利会成员们起初不习惯,但李铁柱耐心讲解,一条条算:修石渠需石料三百方,工价……修房十间,每间需……购铁锹五十把,每把……
数字一列,清晰明了。最终投票结果:第一修渠,第二购工具,第三备种,第四修房,第五其他。
“好。”薛婉儿拍板,“就按这个顺序。修渠工程,由水利会牵头,三村出工,绩效司监督。工钱从公储粮出,按市价结算。”
会散后,王老汉拉着李铁柱:“李先生,你这法子好。以前为这些事,能吵三天三夜。现在算清楚,票投出来,谁也没话说。”
李铁柱笑道:“这就是制度的好处——不靠人情,靠规矩。”
夜色渐深,陇州城内外,灯火点点。李铁柱回到临时住处,王石头端来热水:“先生,泡个脚。今天站了一天。”
李铁柱坐下,忽然问:“石头,你想家吗?”
王石头一愣:“想啊。不过在这儿也挺好,能学东西,还能帮人。”
“等这儿事了,我跟你回江南看看。”李铁柱道,“把这儿的水利经验带回去,说不定有用。”
王石头眼睛亮了:“真的?那敢情好!”
窗外传来狗吠声,远处有人唱起了山歌。李铁柱听着,心中涌起暖意。
这土地,这人,总算有了盼头。
十月初五,辰时正。
成都西市“清心阁”茶馆门前,鞭炮炸响,硝烟弥漫。烧毁的后墙已修葺一新,还特意做了防火处理——墙面抹了厚厚的泥灰,檐下挂了十几个水缸。
孙老实站在门口,拱手迎客:“今日重张开业,茶点免费三天!诸位里边请!”
百姓们早就等着了,一听免费,蜂拥而入。一楼大堂坐满了,二楼雅间也订出去了。说书先生在戏台上一拍惊堂木:“今日不讲古,讲个新鲜事——话说咱们成都府,出了个‘官督商办’的钱庄!”
众人竖起耳朵。
说书先生口若悬河,将凤鸣钱庄的来历、经营、还有那场大火讲得绘声绘色。最后道:“这钱庄,官府监督,商人经营,盈亏自负!存钱利息透明,放贷不逼人命!这才是为百姓着想的好买卖!”
楼下有人问:“那咱们存钱,真能放心?”
说书先生笑道:“放心!巡检司赵主事亲自坐镇,账目公开,随时可查!再说了——”他压低声音,“听说这是朝廷新政,陛下都点头的!”
百姓们议论纷纷。有胆大的,当场就去隔壁钱庄存钱了。
二楼雅间里,赵远看着楼下热闹,对孙老实道:“孙掌柜这手‘舆论造势’,玩得漂亮。”
孙老实给他斟茶:“还得靠赵主事撑腰。‘官督商办’的章程,陛下批了吗?”
“批了。”赵远从袖中取出公文,“但有两个条件:一,钱庄须设‘监事’三人,由户部、巡检司、地方官府各派一人,监督经营,不干预日常。二,每年利润三成归国库,三成留作准备金,四成由东家分配。”
孙老实接过公文细看,心中盘算:三成归国库,看似多,但有了官府背书,信誉大增,存贷业务必能扩大。长远看,不亏。
“我接受。”他当即道。
赵远点头:“另外,陛下有旨,成都试点若成,明年将在江南、京畿推广。孙掌柜,你这担子不轻。”
孙老实正色:“草民明白。必不负陛下所托。”
两人正谈着,楼下忽然传来喧哗。一个锦衣公子带着几个家丁闯进来,高声嚷道:“孙老实呢?出来!”
孙老实下楼,拱手:“这位公子是……”
“我是益丰号少东家,刘文才!”公子二十出头,面色倨傲,“我爹的案子,还没结呢!你们钱庄使手段,害我爹入狱,这事没完!”
茶馆顿时安静。百姓们看着,有的担忧,有的看热闹。
孙老实平静道:“刘公子,令尊的案子,巡检司正在查。若有冤屈,可去府衙申诉。在茶馆闹事,于事无补。”
“少来这套!”刘文才指着他,“别以为有官府撑腰就了不起!我告诉你,益丰号在成都二十年,朋友遍天下!你等着!”
这话已是威胁。赵远从楼上下来,冷声道:“刘文才,你当众威胁证人,妨碍公务,该当何罪?”
刘文才见到赵远,气焰稍敛,但仍不服:“赵主事,我爹的案子……”
“你爹的案子,自有国法。”赵远打断,“你若真有孝心,就该配合调查,而不是在这儿胡闹。带走!”
几个巡检司吏员上前,将刘文才请了出去。茶馆里,百姓们松了口气。
但孙老实知道,这事还没完。刘万金虽倒,但益丰号二十年经营,关系网盘根错节。刘文才今日这一闹,只是个开始。
午时过后,茶馆渐渐安静。孙老实坐在柜台后,翻看着这几日的账本。陈清照走过来,低声道:“掌柜的,刘文才出去后,去了城东郑家别院。”
孙老实手一顿:“郑家?”
“嗯。郑家在成都有绸缎生意,与刘家素有往来。”陈清照道,“而且,咱们查到那三个纵火嫌犯,最后消失的方向,也是城东。”
孙老实合上账本,望向窗外。
郑家……又是郑家。
这时,宋玉兴冲冲进来:“掌柜的!好消息!今天上午,钱庄新开户一百二十七户,存银五千八百贯!还有十几个商户来问贷款!”
孙老实收起思绪,笑道:“好。但记住,贷款审核要严,尤其是大额。宁可不做,不能坏账。”
“明白。”宋玉点头,又犹豫道,“不过掌柜的,刘文才那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孙老实起身,“咱们做的是正经生意,行的是正道。只要自身正,就不怕邪。”
话虽如此,当晚打烊后,孙老实还是去了巡检司驻地,与赵远密谈至深夜。
秋月当空,清辉洒满西市街道。茶馆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映着门板上新刷的桐油,亮晶晶的。
这场商战,远未结束。
十月初六,休沐日。
郑知文独坐在书院后山的听松亭内,石桌上摊开一封信。信是清晨郑府家仆悄悄送来的,封蜡上是祖父私印的纹样。秋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声响,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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