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天子亲临(1/2)
八月初十,卯时初刻,垂拱殿。
暴雨下了一夜,殿外汉白玉台阶上积水未退,倒映着阴沉天色。殿内却已跪满了文武百官——这是十日一次的常朝,但因鄄州急报,气氛比往日凝重十倍。
赵小川端坐御座,玄色龙袍衬得面色愈发肃穆。他手中拿着一份奏报,正是昨夜那份“鄄州民变”急件。殿内鸦雀无声,只有雨水敲打琉璃瓦的声响。
“诸卿都看过了?”赵小川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政事堂首辅章惇出列,须发皆白的老臣今日腰板挺得笔直:“陛下,鄄州之事,臣以为当速派重臣前往安抚。鄄州知州陈文礼治灾不力,致使民变,当立即革职查办!”
“革职容易,赈灾难。”苏轼站出来,“章相,如今蝗虫还在啃庄稼,灾民还在饿肚子,换个知州就能让蝗虫退散?就能让庄稼重生?”
“那依苏学士之见?”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三件事:一灭蝗,二赈饥,三安民。”苏轼转向御座,“陛下,臣请赴鄄州,统筹救灾事宜。”
“你去?”工部尚书沈括皱眉,“苏学士固然才学出众,但治灾需实务经验。鄄州现在乱成一团,非老成持重者不能镇。”
“老成持重?”苏轼笑了,“沈尚书,治蝗虫可不是算学题,光稳重有什么用?得让灾民看见希望!”
两人争论起来,其他大臣也纷纷加入。殿内很快分成三派:一派主张严惩地方官以平民愤;一派主张全力救灾暂不追责;还有少数人,低着头不说话——他们心中或许正窃喜,等着看新政在灾情前溃败。
赵小川静静听着,直到争论声渐歇,才缓缓开口:“诸卿都说完了?那朕说几句。”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鄄州灾情,表面是天灾,实则是人祸。蝗虫年年有,为何今年酿成民变?因为地方官治灾不力,因为流言四起,更因为——”他环视众臣,“有人想借天灾,攻新政。”
殿内一片死寂。
“所以朕决定,”赵小川一字一句,“亲赴鄄州。”
四字一出,满殿哗然。
“陛下不可!”章惇率先跪倒,“万乘之躯岂能亲涉险地?鄄州民变未平,若有不测……”
“朕的百姓在受难,朕躲在汴京就安全了?”赵小川反问,“章相,你说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现在水要沸了,朕这个掌舵的,不去看看火源在哪,难道等船翻了再跳河?”
“可是……”
“没有可是。”赵小川斩钉截铁,“朕意已决。三日后启程。”
他重新走上御阶,声音洪亮:“传旨:一,命孟云卿监国,政事堂、枢密院辅政,凡京中事务,皆由皇后决断。”
“二,命苏轼为‘鄄州救灾总使’,沈括为副使,率工部、户部、太医局精干官吏百人,随朕同行。”
“三,命讲习所甲等官员中,凡籍贯在灾区的,即刻返乡,协助救灾。他们的考核就一条:救了多少人,安了多少心。”
“四,”赵小川顿了顿,“开内帑,拨银五十万两、粮二十万石,用于赈灾。这笔钱粮,不走地方官府,由救灾总使衙门直接发放到灾民手中。朕倒要看看,谁敢在这上面伸手!”
旨意一道道传出,殿内众人神色各异。有人震惊于天子的果决,有人担忧前路艰险,也有人眼底藏着复杂的光——陛下亲征,这盘棋,越发有意思了。
散朝后,赵小川回到福宁殿。孟云卿已等在那里,案上摆着刚熬好的姜汤。
“陛下真要亲自去?”她轻声问。
赵小川接过汤碗,热气氤氲了眉眼:“必须去。不去,那些流言就成真了——百姓会说,看,皇帝自己都不敢去灾区,定是心里有鬼。”
“可太危险了。鄄州现在……”
“正因为危险才要去。”赵小川握住她的手,“云卿,你留在汴京,担子更重。徐州、扬州、还有寿王那边,都得你盯着。朕把薛让和一半暗卫留给你,万事小心。”
孟云卿眼眶微红,却强笑着:“臣妾省得。倒是陛下,此去千里,要多带御医,注意饮食。鄄州水患后易发疫病,千万别……”
“别担心。”赵小川揽她入怀,“朕是去救灾,不是去送死。倒是你,”他低声道,“若京中有人趁机生事,不必手软。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一切,等朕回来再说。”
窗外雨声渐密。这对年轻的帝后相拥而立,都知道前方是惊涛骇浪,但谁也没有退缩。
同一时辰,徐州城东十里亭。
李铁锤如约而至,只带了两名亲信,暗中却有十名漕运司好手埋伏在百步外的树林里。天刚蒙蒙亮,晨雾未散,十里亭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兽。
亭中空无一人。
李铁锤下马,按着刀柄走进亭子。石桌上放着一壶酒,两个杯子,还有一封信。信上只有四字:“看亭柱背面。”
他转到亭柱后,只见柱上用刀刻着一行小字:“沉船那夜,徐顺在‘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
悦来客栈?李铁锤皱眉。那是徐家在城中的产业,早就查过,没发现异常。
正思索间,忽听破空声!李铁锤本能侧身,一支弩箭擦着脸颊飞过,钉在亭柱上,箭尾还在震颤。
“有埋伏!”亲信拔刀护住他。
树林里窜出二十余名蒙面人,手持刀剑,二话不说就杀过来。漕运司的伏兵也冲出来,双方在晨雾中混战成一团。
李铁锤挥刀格开劈来的剑,反手一刀砍倒一人。他是匠人出身,武艺不算高强,但常年打铁练就的臂力惊人,刀势沉猛,一时无人敢近身。
但蒙面人实在太多,漕运司这边渐渐不支。一个亲信中箭倒地,李铁锤左臂也被划了一刀,鲜血直流。
“大人快走!”另一亲信拼命护着他后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官兵疾驰而来,为首的是徐州通判王明远,身后跟着百余名州兵。
“大胆贼人,竟敢袭击朝廷命官!全部拿下!”王明远大喝。
蒙面人见状,呼啸一声,四散逃入树林。州兵追击,但林深雾浓,只抓到了三个受伤的。
李铁锤捂着伤口,脸色苍白:“王通判怎会在此?”
“下官接到密报,说有人要在十里亭对大人不利。”王明远下马查看他的伤势,“还好来得及时。大人,这明显是调虎离山之计!”
“调虎离山?”李铁锤猛地想起什么,“不好!快回城!他们要劫狱!”
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回徐州城。果然,大牢方向浓烟滚滚!等赶到时,只见牢房外墙被炸开一个大洞,关押徐有财的单独牢房空空如也,狱卒死了三人,伤者七八个。
“什么时候的事?!”李铁锤怒问。
侥幸活下来的牢头哆哆嗦嗦:“就……就半个时辰前。一伙蒙面人闯进来,用火药炸开墙,劫走了徐有财,还……还放走了其他十几个重犯。”
李铁锤一拳砸在墙上。他终于明白了:那封信是诱饵,把他引出城,同时劫狱。而能弄到火药、能精准炸开牢墙的,绝非普通贼寇!
“全城戒严!封锁四门!挨家挨户搜!”他咬牙下令,“还有,查清楚火药从哪里来的!”
王明远却拉住他,低声道:“大人,下官刚才查验了那三个被抓的贼人,他们身上……有军械。”
“什么?”
“虽然换了装束,但他们的靴子,是禁军制式。”王明远声音发颤,“而且其中一人,下官认得——是前任徐州兵马都监的亲兵,去年因酗酒滋事被革职。”
李铁锤倒吸一口凉气。禁军旧部?这事,牵扯得更深了。
扬州,盐铁司衙门。
公堂上灯火通明,连夜审讯。堂下跪着冯子敬、周文渊,还有永丰仓的管事、搬运工等三十余人。堂上坐着扬州知州、盐铁司主事,林绾绾坐在屏风后旁听。
“冯子敬,这些私盐,你认不认?”盐铁司主事指着堂下堆积如山的盐袋。
冯子敬面如死灰,却还强辩:“大人,这些盐……草民也是被人骗了!是淮北的盐贩子说这是官盐,草民一时不察……”
“不察?”知州冷笑,“五千石私盐,价值五万贯,你说不察?还有这些——”他扔下一本账簿,“从你书房搜出的,记录了你与淮北私盐贩子三年来的交易,总计十二万石!这也是不察?”
冯子敬瘫软在地。
周文渊却挺直腰板:“大人,学生有话要说。”
“讲。”
“学生虽参与商会,但从未经手采买。这些私盐,皆是冯老板一人所为。学生发现后,曾劝他收手,但他不听。”周文渊拱手,“学生愿将功折罪——指认所有参与私盐交易的商户,并提供他们与地方官员往来的账目。”
堂上一片哗然。这分明是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冯子敬猛地抬头,眼睛血红:“周文渊!你这个小人!当初是你出的主意!是你说的‘要扳倒合作社,就得用狠招’!”
“冯老板慎言。”周文渊面不改色,“学生是读书人,岂会做违法之事?定是你记错了。”
两人当堂吵起来,互相揭短。盐铁司主事听得眉头紧皱,惊堂木连拍:“肃静!将二人收监,待查清所有涉案人员,一并处置!”
退堂后,林绾绾从屏风后走出。知州忙行礼:“王妃,您看这……”
“周文渊这个人,很聪明。”林绾绾淡淡道,“他知道私盐案必破,所以抢先咬人,把自己摘出去。但他说提供账目,倒是可以利用。”
“王妃的意思是?”
“让他写,写得越详细越好。”林绾绾眼中闪过冷光,“那些与私盐贩勾结的官员、商户,一个都不能放过。但要防着他诬告——让他每条指控都附上证据,否则以诬陷论处。”
“下官明白。”
林绾绾走出衙门,天色已微明。孙老实等在门外,见她出来,迎上来:“王妃,辛苦了。”
“孙伯伯才辛苦。”林绾绾道,“这次多亏您稳住灶户,又及时报信,才没让私盐流出去。”
孙老实摇头:“老汉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倒是王妃……此事过后,盐业商会是垮了,但那些老盐商,怕不会甘心。”
“不甘心又如何?”林绾绾望向远处渐亮的天空,“他们若本分做生意,合作社欢迎竞争;若还想玩阴的,下次可就不是坐牢这么简单了。”
她顿了顿,轻声道:“孙伯伯,陛下亲赴鄄州救灾了。”
孙老实浑身一震,半晌,深深一揖:“陛下……是明君啊。”
是啊,明君。林绾绾想起赵言在汴京焦急的模样,想起孟云卿留守的重担,想起那个年轻的皇帝毅然走向灾区的背影。
这个国家,正在经历一场蜕变。而他们所有人,都是这蜕变的见证者,也是参与者。
八月十三,鄄州城外。
赵小川的御驾到了。没有旌旗招展,没有仪仗煊赫,只有三百禁军护卫,十几辆满载粮草药材的大车。但即便如此,当那面明黄龙旗出现在官道尽头时,整个鄄州还是震动了。
灾民从四面八方涌来,跪满道路两旁。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很多人身上还带着蝗虫叮咬的红肿。但此刻,所有人都拼命伸长脖子,想看看皇帝长什么样。
赵小川没有坐轿,而是骑马走在最前。他穿着简单的玄色常服,连日赶路让眼下有了青影,但背脊挺直,目光扫过灾民时,没有嫌弃,只有凝重。
“陛下万岁!”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接着,万民齐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如潮,震得路边枯树上的蝗虫都惊飞一片。
赵小川勒住马,抬手示意安静。数万人顿时息声,只余风吹过荒田的呜咽。
“鄄州的父老乡亲,”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朕来晚了。”
只一句,无数灾民泪如雨下。
“但朕带来了粮食,带来了药材,带来了治蝗的法子。”赵小川下马,走到一个老农面前,扶起他,“从今日起,朕与你们同在。蝗虫一日不退,朕一日不离鄄州;灾民一日不得安置,朕一日不回汴京。”
老农颤抖着握住皇帝的手,老泪纵横:“陛下……陛下……我们的庄稼……全完了啊……”
“庄稼完了,可以再种。”赵小川扶着他,“人活着,就有希望。朕向你们保证:这个冬天,不会饿死一个人;明年开春,朝廷借给你们种子农具,帮你们重建家园。”
他又走到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面前。那婴儿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小脸蜡黄。赵小川解下自己的披风,裹住婴儿,转头道:“苏轼!”
“臣在!”
“立即设粥棚,老人、孩子、孕妇优先。太医局的人呢?给所有伤病患者诊治,药费全免!”
“遵旨!”
命令一道道下达,救灾机器全力开动。禁军帮忙搭建帐篷,工部官员指导挖坑埋蝗,户部官吏登记灾民信息、发放粮票。太医局的大夫们在临时医棚里忙得脚不沾地。
赵小川没有去知州衙门,而是在城外最大的灾民聚集区搭了御帐。帐前立了面大鼓,宣布:“凡有冤屈,凡有困难,皆可击鼓鸣冤。朕亲自听,亲自办。”
第一日,击鼓十七次。有老农状告里正克扣赈灾粮,赵小川查实后,当即革职查办;有寡妇哭诉房子被蝗虫蛀塌,赵小川命工部优先帮她重建;还有几个孩童父母双亡,赵小川亲自安排他们进慈幼局。
夜幕降临,御帐内烛火通明。赵小川听完最后一份奏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苏轼端来一碗粥:“陛下,一天没吃东西了,喝点吧。”
粥是普通的粟米粥,但赵小川喝得很香。他边喝边问:“今日发放了多少粮食?”
“三万石,够五万人吃十天。”苏轼汇报,“但灾民还在增加,周边州县听说陛下在此,都涌过来了。照这个速度,粮食只够撑半个月。”
“朝廷第二批粮什么时候到?”
“最快也要二十天后。”
赵小川放下碗,沉吟片刻:“不能光靠朝廷运粮。鄄州本地呢?大户存粮查了吗?”
“查了。知州陈文礼报上来的是十七家大户,共存粮八万石。但臣派人暗访,实际存粮应在十五万石以上。”
“藏起来不卖?”
“岂止不卖,还在悄悄涨价。现在市面粮价,已涨到一石三贯,是平日的三倍。”
赵小川冷笑:“发国难财啊。好,明日朕亲自去‘借粮’。”
“陛下要强征?”
“不,是‘借’。”赵小川眼中闪过精光,“按市价‘借’,打借条,等朝廷第二批粮到了就还。但他们若不肯借……”他顿了顿,“那就查查他们的税账,查查他们有没有侵占民田,查查他们家有没有人在朝中为官。”
苏轼会意:“臣明白了。”
正说着,沈括掀帐进来,手里拿着几个竹筒:“陛下,工部想出了几个治蝗的法子,请您过目。”
赵小川接过竹筒,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草图。他越看眼睛越亮:“好!这个‘挖沟埋蝗’法可行,这个‘烟熏驱赶’也可行,还有这个……‘以鸭治蝗’?”
“是。”沈括解释,“臣查阅古籍,又请教老农,发现鸭子喜食蝗虫。一只成年鸭一天能食蝗虫数百只。若能调集万只鸭子放入田间……”
“妙!”赵小川拍案,“立即去办!向周边州县收购鸭子,朝廷出钱!还有,传令下去:灾民捕蝗,每捕一斤,可换半斤粮。蝗虫收上来,晒干磨粉,可作饲料,也可入药。”
苏轼感慨:“陛下这法子,既灭蝗,又赈饥,一举两得。”
“还不够。”赵小川走到帐中地图前,“你们看,蝗虫现在主要集中在鄄州、曹州、濮州三地。但若风向一变,就可能南下,威胁汴京。所以必须在三州交界处设‘隔离带’,把蝗虫困死在这里。”
他指着地图:“沈卿,你带工部的人,明日开始,沿这条线挖深沟,沟里灌石灰水。沟南侧,每隔百步设烟熏点,日夜不息。沟北侧,组织百姓捕蝗换粮。三管齐下,务必将蝗虫挡在北方。”
“臣领旨!”
夜深了,御帐外的灾民区渐渐安静。只有巡逻禁军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婴儿啼哭。
赵小川走出御帐,夜风带着焦土和草药的味道。远处,临时医棚里还有烛光,太医们还在忙碌;更远处,灾民们挤在简陋的帐篷里,但至少,今夜他们不用挨饿了。
“陛下,”一个老御医走过来,递上一碗药,“这是驱瘟防疫的汤药,您也喝一碗吧。灾区易发疫病,不得不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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