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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推进会风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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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盐商串联,漕运怠工初现,朝中反对声借机再起……”赵小川揉了揉太阳穴,“都在预料之中,但压力确实不小。”

孟云卿将一杯参茶推到他面前:“陛下今日朝会上处置得当。既守住底线,又同意召开推进会广纳建言,张弛有度。臣妾相信,推进会若能开好,可化解大半阻力。”

“推进会只是个平台,关键还得看会上如何交锋。”赵小川喝了口茶,“盐商那边,金满堂定会派能言善辩之人,提出种种‘合理’要求。漕运方面,必有管事先声夺人,诉苦推责。朝中反对派也会趁机发难。咱们得准备充分,有理有据有节地一一回应。”

孟云卿点头:“张大人已密奏,请求调离扬州通判,此计甚好,可打乱对方地方官商勾连的布局。薛副使那边,臣妾兄长已收集到漕运码头把头曲解新政、层层加码的证据,以及他们与赵虎、刘通判的利益勾连。这些实证在推进会上抛出,可让那些诉苦的管事无所遁形。”

她顿了顿,又道:“苏轼今日遇仙楼所见所闻,尤其是漕帮鲁大反映的一线实情,也极为重要。这证明新政本意并非压榨,而是执行中被人歪曲。陛下可借此重申‘安全第一、公平绩效’的原则,并宣布将严惩曲解新政、欺压劳役的中间层,以安民心。”

赵小川思索着:“盐商那边,孙老实是个突破口。此人能暗中接触张方平,说明并非铁板一块。推进会上,若能让孙老实这样的中小盐商发声,说出他们在旧体制下的真实处境和对公平竞争的渴望,将是对金满堂‘代表全体盐商’说辞的有力反击。”

“臣妾已让兄长暗中保护孙老实,并助其安全抵京。”孟云卿道,“此外,灶户代表、船夫代表的选择也需慎重,要选那些真正踏实本分、深受旧弊之害、又对新政有理解支持之人。他们的朴实之言,往往比官员的宏论更有力量。”

赵小川看着烛光下孟云卿沉静的侧脸,心中涌起暖意。有她在身边,总能将纷繁复杂的事务梳理得井井有条,既能着眼大局,又能关注细节。

“皇后,你真是朕的贤内助。”他握住她的手,“革新之路,道阻且长。但有你在,朕便觉得,再难的关也能闯过去。”

孟云卿微微一笑,反手与他相握:“夫妻同心,其利断金。臣妾相信,只要陛下初衷为民,举措得当,纵有千难万险,革新终会成功。”

两人又商议了推进会的一些具体安排:会场布置要淡化等级,设圆桌便于交流;议程要留足各方陈述时间;准备一些盐引、漕粮、账簿等实物道具,便于直观说明;安排书记员详细记录,会后形成《会议纪要》公开发布,以示透明……

夜深了,烛泪堆积。但两人毫无睡意,因为三天后的推进会,将是革新能否突破重围、赢得民心的关键一役。

窗外,汴京城渐渐沉睡。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无数人正为三天后的那场特殊会议做着准备——有人精心策划说辞,有人紧张整理证据,有人心怀期待,有人忐忑不安。

革新的大船已经启航,暗流涌动,风浪将至。而掌舵者必须保持清醒与坚定,才能引领这艘巨舰,穿越迷雾,驶向光明的彼岸。

三日后,文德殿。

这座平日用于经筵讲学、宴请文臣的宫殿,今日布置得与往日迥然不同。殿内中央,八张紫檀长案拼成一个巨大的椭圆形,案上铺着靛蓝桌帷,摆放着笔墨纸砚、茶水果点。椭圆桌周围设椅四十余把,不分主次高低。

殿侧,另设数排旁听席,供更多官员及随从人员就坐。最引人注目的是殿前悬挂的一幅巨大素绢,上书“大宋盐政漕运吏治边贸宫禁革新推进会”十八个大字,笔力遒劲,乃赵小川亲笔。素绢两侧,还挂着几幅简明的图表:盐引招标流程示意图、漕运绩效考成维度图、吏治绩效评分表示例。

辰时初刻,参会者陆续入场。他们神色各异,目光中充满好奇与审视——这等布置,确是大宋开国以来头一遭。

革新派官员范纯礼、张方平、薛向、苏轼等率先入座,气度沉稳。盐商代表以周四海为首,带着两名账房师爷,衣着华贵但面色谨慎。漕运方面,除薛向下属的两位漕运司官员外,还有三位码头管事代表——皆衣着体面,眼神精明;以及以鲁大为首的两位漕帮力夫代表,短褐草鞋,手脚粗糙,入殿后颇显拘谨。

扬州方面,孙老实在孟云深安排下悄悄抵京,此刻坐在盐商代表席末端,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另有两位扬州灶户代表,是张方平亲自挑选的老实灶民,皮肤黝黑,手指布满老茧。

朝中反对或持谨慎态度的官员,如周明达等,也受邀参会,坐在旁听席前排,神情严肃。

殿门处,内侍高唱:“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所有人起身行礼。赵小川与孟云卿并肩步入,均着常服,赵小川是一袭玄色圆领袍,孟云卿是藕荷色对襟长衫,简约而不失威仪。

“诸位平身,请坐。”赵小川走到椭圆桌首位,却并未立即坐下,而是环视全场,“今日之会,非朝会,非廷议,乃为革新实务推进会。在座诸位,有朝廷重臣,有地方商贾,有码头力夫,有灶户盐民,有漕运管事。身份虽有别,但所言之事,皆关乎国计民生。朕希望,今日大家能畅所欲言,讲实情,说真话,提良策。会议纪要将公之于众,以示朝廷革新之诚,纳谏之明。”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而有力:“会议伊始,朕先定三条规矩:第一,发言需举手,由朕或范相点名,依次陈述,不得打断他人;第二,所言需有依据,可摆事实、列数据、举实例,空泛议论少提;第三,对事不对人,可争辩观点,不得人身攻讦。诸位可能遵守?”

众人齐声:“谨遵圣谕。”

“好,会议开始。”赵小川坐下,“首先,请扬州盐商行会代表,陈述你等对盐政革新试点之建言。”

周四海整了整衣冠,起身拱手,姿态恭敬但眼神锐利:“草民周四海,代扬州盐商行会,叩谢陛下赐此陈情之机。陛下锐意革新,草民等竭诚拥护。然盐政关乎东南民食国课,牵一发而动全身。故草民等联署建言,实出于稳妥周全之虑,绝无阻挠新政之意。”

他口才便给,将明月楼夜宴商定的几点“建言”娓娓道来,重点突出“保障现有盐户生计”、“借重地方熟悉情况”、“防止外来资本扰乱”等理由,言辞恳切,逻辑严密。最后道:“陛下,盐业经营,贵在稳字。若骤然大变,恐盐价波动,灶户失业,走私猖獗,反损朝廷盐课。故草民等恳请,革新宜缓不宜急,宜稳不宜躁。上述建言,皆是为朝廷计,为百姓计,万望陛下三思。”

言毕,周四海躬身一礼,姿态做得十足。旁听席上,周明达等人微微颔首,觉得这番陈情有理有节。

赵小川未置可否,看向张方平:“张卿,你主理盐政革新,有何回应?”

张方平起身,神色平静:“周先生所言,听起来确是为国为民。然本官在东南查案半载,所见所闻,与周先生所言,颇有出入。”

他拿起面前一册账本:“此乃扬州盐场过去三年盐引发售记录副本。根据记录,金满堂、周四海、赵虎、陈文远及另外两家,六户盐商,占扬州盐引发售总量七成二。而同期扬州盐课入库,仅占应课六成五。中间这一成七的差额,约合盐一百五十万石,价值近二百万贯,何在?”

周四海脸色微变:“张大人,盐引损耗、运输折损、灶户拖欠,皆属常事……”

“好一个常事。”张方平打断,又拿起另一册,“此乃寿王逆党在扬州盐铁司内应所录之‘分润簿’。簿上清晰记载,每年盐课差额中,有四成流入寿王府,三成被盐铁司、漕运司及相关官吏分润,剩余三成,由六大盐商以‘损耗’‘折损’名义吞没。周先生,这一百五十万石盐的‘常事’,便是这般‘损耗’掉的么?”

殿内哗然。旁听官员交头接耳,漕运管事代表脸色发白,周四海身后两位师爷额头冒汗。

张方平乘胜追击:“至于周先生所言‘保障现有盐户生计’——孙老实,你也是盐商,你来说说,在现行盐法下,你们中小盐户生计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缩在末座的孙老实。他浑身一颤,在赵小川鼓励的目光下,哆哆嗦嗦站起,从怀中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汗巾,擦了擦额头的汗。

“陛……陛下,各位大人……”孙老实声音发颤,“小的……小的在扬州经营盐引二十年,祖传的营生。可这些年……这些年实在难啊。”

他渐渐激动起来:“盐引发售,大头都被金会长他们几家拿了,咱们这些小户,只能捡些边角零碎。这还不算,拿了盐引,去盐场提盐,要被场吏卡要;运盐路上,要被漕卡盘剥;到了销地,还要被当地胥吏抽成。一层层扒下来,一百斤盐,落到手里能赚的,不到十斤的利!就这,还得年年给盐铁司、给行会‘孝敬’,不然明年连零碎盐引都拿不到!”

孙老实眼圈红了:“小的店里,三个伙计,连工钱都快发不出了。灶户更苦,盐场收盐压价,一斤盐才给三文钱,转手卖出去就是三十文!他们起早贪黑,煮海晒盐,手上全是盐渍裂口,一年到头却连顿饱饭都难……金会长他们说革新会害了灶户,可小的敢问,现在的灶户,过得算人过的日子吗?”

他忽然跪倒在地,朝着赵小川磕头:“陛下!小的愿用祖宗牌位发誓,小的说的句句是实!革新再难,还能难过现在吗?只要朝廷能给个公平竞争的机会,小的就算拼了这条命,也愿意跟着朝廷走!”

孙老实声泪俱下,殿内一片寂静。两位灶户代表也抹起眼泪,连连点头。

周四海脸色铁青,强笑道:“孙老弟,话不能这么说,行会一向照顾……”

“周先生!”苏轼忽然起身,打断了他,“照顾?如何照顾?是照顾到孙老实这样的中小盐商濒临破产,还是照顾到灶户食不果腹?苏某近日在汴京市井走访,听到百姓抱怨盐价居高不下,听到中小商户诉苦无门。今日孙老实一席话,方知盐政积弊之深,已到非改不可之地步!”

他转向赵小川,拱手道:“陛下,盐商行会所谓‘建言’,实为既得利益集团抱团抗改之托辞。若依其言,垄断依旧,积弊依旧,灶户苦、小商怨、百姓困之局面亦依旧!革新之核心,正在于打破垄断,引入公平竞争。此原则,绝不可退让!”

张方平紧接着道:“陛下,臣建议:第一,盐引招标,必须面向所有符合资质的商家,不论新旧、不论籍贯,唯实力信誉是瞻;第二,过往账册核查,必须由朝廷委派独立审计团队进行,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联合核查’;第三,设立‘中小盐商扶持基金’,从招标溢价部分提取一定比例,专项用于帮助孙老实这样的诚信中小商户转型升级;第四,提高灶户盐收购价,设定最低保护价,并派专员监督落实。”

周四海张口欲辩,赵小川抬手制止:“周先生稍安,待各方陈述完毕,朕自会综合作决。接下来,请漕运方面代表发言。”

漕运司一位姓王的管事代表率先起身。他四十余岁,面皮白净,说话慢条斯理:“陛下,臣等坚决拥护漕运绩效考成新政。然新政推行中,确有实际困难。比如绩效指标,若定得过高,船夫力夫为达指标,难免抢工赶工,恐生事故;若定得过低,又失激励之效。此间分寸,拿捏极难。近日码头确有怠工现象,皆因部分力夫误解新政,恐惧被罚所致。臣等已加强宣导,然收效甚微。此非臣等不尽力,实乃基层劳力理解有限啊。”

他将责任轻轻推到“力夫误解”上,显得自己很无辜。

鲁大听得怒火中烧,不等点名,霍然站起,粗声道:“陛下!草民鲁大,汴京东码头扛包二十年,今日要说句公道话!”

赵小川点头:“鲁壮士请讲。”

鲁大指着王管事:“王管事说咱们‘误解’新政,恐惧被罚,纯属胡说!咱们怕的不是绩效,是那些管事故意把指标定得根本完不成!”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炭笔画着些歪扭的符号:“这是东码头这个月的卸货指标。一条千石粮船,以前二十人两个时辰卸完,现在要求十五人一个半时辰卸完!完不成就扣半天工钱!这几日天热,已有三个兄弟中暑,管事的还骂‘别装死,绩效要紧’!陛下,您给评评理,这是绩效考成,还是要人命?!”

王管事脸色一沉:“鲁大,你休要胡言!指标是漕运司根据往年数据测算而定,怎会完不成?定是你们偷懒耍滑!”

“偷懒?”鲁大冷笑,伸出双手。那双手掌粗糙如树皮,布满老茧和伤疤,“王管事,您这双白净手,扛过一袋粮吗?知道二百斤的麻袋压在肩上是什么滋味吗?知道大夏天扛着粮包爬跳板,汗流进眼睛都不敢擦的苦吗?咱们码头兄弟,哪个不是拿命换饭吃?咱们不怕苦不怕累,就怕累死了还落个‘偷懒’的骂名!”

他声音哽咽:“前日李二哥中暑晕倒,从跳板上摔下来,腿都折了。王管事您去了吗?您只派了个小吏来说‘按规矩,自己晕倒不算工伤,药钱自理’!陛下,这就是咱们漕运苦力的‘绩效’吗?!”

殿内鸦雀无声。两位灶户代表感同身受,抹着眼泪。许多官员面露不忍。

薛向缓缓起身,面沉如水:“王管事,鲁壮士所言,是否属实?”

王管事额头冒汗:“薛副使,这……这其中或有误会……指标是严格测算的……”

“测算?”薛向拿起一叠文书,“本官这里,有扬州漕运码头三位把头、两位账房的供词,以及他们与扬州盐商赵虎、扬州通判刘大人小舅子的资金往来账目复印件。供词显示,赵虎指使他们,在新政推行时故意加码指标、制造矛盾,并许诺事成后给予重谢。而刘通判的小舅子,则在其中抽成。王管事,你管理的汴京东码头,有没有类似情况?要不要本官现在就叫皇城司的人,去请几位码头账房来对质?”

王管事腿一软,差点瘫倒,连声道:“薛副使明察!下官……下官对此毫不知情!定是

薛向冷哼一声,不再理他,转向赵小川:“陛下,鲁壮士反映的问题,绝非个例。绩效考成本为激励增效、公平分配,却被某些中间管事曲解为压榨工具,甚至成为利益输送、阻挠新政的筹码。臣建议:第一,立即整顿漕运管理系统,清退一批曲解新政、欺上瞒下的管事胥吏;第二,重新核定各码头绩效指标,必须由漕运司官员、码头管事代表、力夫代表三方共同测算商定,张榜公布,并设立申诉渠道;第三,设立‘漕运劳工保障基金’,从绩效增收中提取部分,用于劳工伤病救济、防暑降温等福利;第四,严查漕运系统官商勾结、利益输送,涉案者严惩不贷。”

鲁大闻言,扑通跪倒,连连磕头:“陛下圣明!薛大人英明!要是真能这样,咱们码头兄弟,给朝廷立长生牌位!”

就在盐政漕运交锋暂告段落时,旁听席上周明达起身:“陛下,臣有一事不明,恳请陛下解惑。”

“讲。”

周明达道:“盐政漕运革新,虽有弊需除,然苏轼近日在汴京市井散发所谓‘革新白话文’,用俚语俗言解释新政,甚至编成鼓词小调传唱。此举是否过于……轻佻?朝廷政令,当以庄重文书颁行,如此市井宣导,恐损朝廷威仪,亦易致百姓误解曲解。臣以为不妥。”

苏轼立刻反驳:“周侍郎此言差矣!政令若只藏于高阁、束于公文,百姓如何知晓?不知晓则易生误解,误解则易被谣言蛊惑。近日漕运怠工,正是因基层劳力不解新政真实内容,只听胥吏歪曲传言所致!‘白话文’正是为打通朝廷与百姓信息隔阂,用百姓听得懂的语言,讲清楚革新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做。何来轻佻之说?”

他拿起一本小册子:“这便是苏某所撰《盐政革新三问三答》白话版。其中将‘招标’比喻为‘擂台比武,能者上岗’;将‘绩效’解释为‘多干多得,少干少得,不干不得’;将‘打破垄断’说成‘不让几家独大,让大家都有机会’。市井百姓、贩夫走卒,一听便懂。这几日茶楼酒肆传唱,百姓反响热烈,多有称颂朝廷为民着想者。此乃凝聚民心之举,何损威仪?”

一位老臣摇头:“苏学士,政令毕竟不是儿戏。如此比喻,是否过于简化,恐失本意?”

“化繁为简,正是为了让更多人理解本意。”苏轼正色道,“若因固守‘庄重’而让政令曲高和寡,甚至被歪曲利用,那才是真正失了本意。陛下,臣以为,革新非仅改制度,亦需改沟通方式。让政令‘说人话、接地气’,方是真正的以民为本。”

赵小川颔首:“苏卿所言有理。政令宣导,当以效果为先。百姓能懂、愿信,政令方能顺畅推行。‘白话文’之举,可继续完善推广,不仅盐政漕运,吏治、边贸等革新,皆可效仿。范卿,此事由你统筹,翰林院、礼部协同,务求通俗易懂又不失准确。”

范纯礼躬身:“臣遵旨。”

周明达等人见状,知此事皇帝已决,只得闭口。

各方陈述、辩论已持续近两个时辰。赵小川见火候已到,缓缓起身。殿内顿时肃静。

“今日之会,朕听了很多,也想了很多。”赵小川声音沉静,传遍大殿,“盐商周先生言革新宜稳,漕运王管事言推行有难,朝中诸臣有担心政令轻佻者,此皆出于公心,朕理解。”

他话锋一转:“然孙老实之泣诉,灶户之窘迫,鲁壮士之愤懑,以及张卿、薛卿所呈之铁证,更让朕看到,现行盐政漕运积弊之深,已到非改不可之地步。不改,则盐课流失、国库空虚、小商困顿、灶户苦劳、力夫血汗被盘剥、百姓承受高价。此非危言耸听,而是血淋淋的现实。”

他走到殿前素绢下,指着盐引招标流程图:“故革新原则,绝不动摇:盐引招标,必须公平公开,打破垄断;绩效考成,必须科学合理,严禁层层加码、扭曲压榨;吏治整顿,必须动真碰硬,清除怠政贪腐;边贸宫禁,必须严格规范,堵塞漏洞。”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屏息聆听。

“然,”赵小川语气缓和,“革新非蛮干。具体推行,当有弹性,有温度,有智慧。”他逐一宣布:

“第一,盐政方面:接受中小盐商扶持基金、灶户最低保护价等建议;招标资质门槛,将综合考虑资本、信誉、经营能力,不唯资本论;设立三个月‘过渡期’,过渡期内,现有盐商可优先参与招标,但必须接受独立审计;过渡期后,全面开放竞争。”

“第二,漕运方面:立即成立由漕运司、码头管事、力夫代表组成的‘绩效指标三方核定小组’,重新核定各码头指标,七日内完成;设立劳工保障基金,本月内启动;开展漕运系统整顿,清退一批曲解新政、欺压劳工的害群之马,薛卿负责,严查严办。”

“第三,宣导方面:推广苏轼‘白话文’模式,各领域革新政策,均需制作通俗解读版本,通过邸报、茶楼说书、街头告示等多渠道传播;设立‘革新答疑驿站’,在汴京及试点地区,定期派官员现场解答疑问。”

“第四,监督方面:成立‘革新督察署’,由都察院、皇城司、户部、工部抽调人员组成,直接对朕负责,巡回督察各领域革新推行情况,接受民间举报,严查阻挠革新、阳奉阴违、歪曲政令之行为。”

他目光扫过全场:“以上调整,三日内形成正式诏令颁行。推进会每月召开一次,听取各方进展与问题。朕希望,下次会议时,能看到盐价趋稳、灶户展颜、漕运顺畅、吏治清新之气象。”

言毕,赵小川看向周四海、王管事等人:“周先生,王管事,朝廷已拿出诚意,调整细化方案,兼顾原则与弹性。盐商行会、漕运系统,是积极配合革新,共享革新红利,还是继续抱残守缺,甚至暗中阻挠,请好自为之。”

周四海面色变幻,最终躬身:“陛下圣断,草民……谨遵圣谕。”他知道,皇帝已给出台阶,若再硬抗,等待他们的将是雷霆手段。

王管事更是连连磕头:“下官一定痛改前非,全力配合新政!”

鲁大、孙老实等人则喜极而泣,连连叩首:“谢陛下!陛下万岁!”

推进会至申时方散。参会者陆续退出文德殿,神色各异。

周四海走出殿门,被凉风一吹,才发觉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宫殿,心中五味杂陈。皇帝的强硬与灵活,张方平的铁证,孙老实的倒戈,苏轼的犀利……这一切都告诉他,时代真的变了。金满堂那套地方势力绑架朝廷的把戏,在皇帝面前不堪一击。或许,真该考虑转型了……

鲁大和两位漕帮兄弟走在出宫路上,脚步轻快。“鲁大哥,陛下真会帮咱们吗?”一个年轻力夫小声问。

“会!”鲁大坚定地说,“陛下当着那么多大官的面,亲口答应重新定指标、设保障基金、查那些黑心管事。天子一言九鼎,咱们就等着好日子吧!”

孙老实被孟云深悄悄接走保护。马车上,他依然激动得发抖:“孟大人,小的……小的今天是不是说得太多了?会不会得罪金会长他们……”

孟云深拍拍他的肩:“孙老板,你今天是为所有中小盐商说了话,做了件大好事。陛下赏识你,朝廷会保护你。以后好好经营,诚信做事,前途光明。”

孙老实用力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文德殿内,赵小川与孟云卿最后走出。夕阳余晖透过窗格,洒在空荡的圆桌上。

“陛下今日,恩威并施,张弛有度,臣妾佩服。”孟云卿轻声道。

赵小川摇头:“非朕一人之功。张方平、薛向的证据准备充分,苏轼的‘白话文’造势得当,你兄长安排的孙老实、鲁大等代表选得好,他们的一线声音最有力量。还有范纯礼会前会后协调各方……革新是系统工程,需要团队作战。”

他望向殿外暮色:“推进会只是开始。接下来,调整方案的落实,各方利益的平衡,新旧观念的冲突,基层执行的扭曲……还有无数硬仗要打。”

孟云卿握住他的手:“但至少,今日开了个好头。让不同声音在同一张桌上交锋,让政策在阳光下调整,让一线劳苦者能被看见被倾听……这本身,就是一场变革。”

赵小川微笑:“是啊。管理不仅是管‘事’,更是管‘人’心。而人心,需要被尊重,被理解,被温暖。革新之路漫漫,但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

两人并肩走出文德殿。殿外,晚霞满天,将汴京城的万千屋瓦染成金红。这座古老而富有活力的城市,正在一场深刻的变革中,迎来新的黄昏与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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