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土地庙的阴影(2/2)
“泥鳅”的被擒,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引爆了一颗闷雷。“墨韵斋”书铺后堂内,“墨砚”在得知消息后,脸色瞬间阴沉如水。他精心布置的试探之局,不仅未能成功钓到鲁小宝这条“鱼”,反而折损了一个虽然层级不高、却颇为得用的外围人手。更让他心惊的是,肃政司反应之迅速、布控之严密、出手之精准,远超他的预估。
“好一个赵小川!好一个绩效肃政!”“墨砚”咬牙切齿,指节捏得发白。他知道,自己在汴京的活动必须更加谨慎,甚至可能需要暂时蛰伏。但“算盘”先生交代的任务尚未完成,对将作监的渗透绝不能停止。
“通知下去,所有非必要联络暂时中止。‘泥鳅’这条线,彻底切断!让声对书铺东家下令,眼中闪烁着不甘与狠厉,“鲁小宝那边……暂时放弃直接接触。但监控不能停,我要知道他接下来的一举一动!看看经过此事,他是会变得更加忠诚,还是会……心生裂痕。”
书铺东家感受到“墨砚”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气息,不敢多言,连忙躬身领命,匆匆前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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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作监工坊内,鲁小宝同样度日如年。土地庙接头之日已经过去,他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工坊内那种无形的紧张气氛,以及胡匠头偶尔投来的、带着审视与关切的眼神,都让他明白,风暴并未远离。他心中那关于“大道”的迷茫与挣扎,在恐惧和压力下,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强烈。
是继续留在这看似光辉、实则暗藏凶险的将作监,守着清贫却安稳的日子,还是……去追寻那神秘人口中可能存在的、更广阔的“大道”?那个“大道”背后,又是什么?是荣华富贵?是高深技艺?还是……万劫不复?
一连数日,他精神恍忽,工作时屡屡出错,连最简单的零件加工都险些出纰漏。一位相熟的老匠人忍不住提醒他:“小宝,你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如今咱们这‘火辣绩效’项目可是陛下都盯着的,万一出了岔子,绩效考评不合格是小,耽误了军国大事,那可是掉脑袋的罪过!”
这话如同当头棒喝,让鲁小宝勐地惊醒。他想起自己当初进入将作监的兴奋,想起憨王赵言毫无架子的赏识,想起胡匠头的悉心教导,更想起陛下那虽然遥远、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若是因为自己的犹豫和恐惧,导致项目受损,甚至泄露机密,那自己岂不是成了罪人?那所谓的“大道”,若是以背叛和辜负为代价,又如何能走得心安?
一种强烈的负罪感和后怕涌上心头。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这一日下工后,鲁小宝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径直找到了胡匠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怀中那早已不存在的蜡丸之事,以及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恐惧、迷茫和挣扎,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匠头,小子糊涂!小子该死!被那宵小之辈蛊惑,心生妄念,险些铸成大错!请匠头责罚!”鲁小宝涕泪交加,重重磕头。
胡匠头看着跪在面前、浑身颤抖的年轻匠人,心中百感交集。有愤怒,有后怕,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复杂的欣慰。他扶起鲁小宝,沉声道:“你能迷途知返,主动坦白,证明你本性不坏,心中尚有忠义二字,更懂得利害轻重!这比什么都重要!”
他语气转为严厉:“但此事绝非小可!你既已向老夫坦白,便需随老夫立刻去见顾指挥使!将你所知的一切,再原原本本说一遍!能否将功折罪,就看你的表现了!这也是陛下对你的……绩效考核!”
听到“陛下”和“绩效考核”二字,鲁小宝身体一颤,但眼神却变得坚定起来:“是!小子愿去!小子愿将功折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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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政司衙门,顾千帆听着鲁小宝带着哭腔的再次陈述,面色平静无波。他早已从胡匠头那里知晓了大概,此刻听鲁小宝亲口说出,细节更为丰满,尤其是其内心的挣扎过程,极具价值。
“你能幡然醒悟,及时坦白,很好。”顾千帆的声音依旧冰冷,但语气稍缓,“陛下曾言,绩效管理,重在引导与救赎,而非一味惩罚。你虽有过,然主动悔改,其行可勉。”
他话锋一转:“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心志不坚,易受蛊惑,此乃大忌!从即日起,你暂停参与‘火辣绩效’项目核心部分,转为负责外围辅助工作。同时,需配合肃政司,将你所知的、可能与外界异常接触的所有细节,无论巨细,悉数记录呈报!这是你戴罪立功的机会,也是对你忠诚的进一步考核,明白吗?”
鲁小宝如蒙大赦,连连磕头:“明白!小子明白!多谢指挥使大人开恩!小子定当竭尽全力,配合调查,绝不敢再有二心!”
顾千帆点了点头,让人将鲁小宝带下去详细录口供。他看向胡匠头:“胡匠头,将作监内部,看来需要一场彻底的整肃了。陛下已有旨意,将在将作监推行‘保密绩效’与‘忠诚考评’,与个人晋升、赏罚直接挂钩。此事,还需你多多费心。”
胡匠头肃然道:“老夫责无旁贷!定当配合朝廷,将那些藏在暗处的蛀虫,一一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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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小宝的坦白,如同撕开了阴谋的一角。根据他提供的线索,尤其是对潘楼宴会细节的回忆,以及对平日里一些看似寻常、如今回想却有些蹊跷的接触的梳理,肃政司顺藤摸瓜,很快锁定了几名可疑对象,其中就包括潘楼的那名掌柜,以及将作监内部一名负责物料采购、有机会接触到鲁小宝工作区域的小吏。
收网行动在夜色中悄然展开。潘楼掌柜在睡梦中被破门而入的缇骑锁拿,那名小吏则在试图销毁几封密信时被当场擒获。经过突击审讯,两人对其受“墨韵斋”指使,进行情报传递和物资准备(如蜡丸)的罪行供认不讳,并指认了“墨砚”就是他们的直接上线。
“墨韵斋”被迅速查封,但“墨砚”此人却如同人间蒸发,在肃政司行动前就已不知所踪,只在书铺暗格中留下一些未来得及完全销毁的密信残片和几本用特殊密码书写的账册。
“又让他跑了!”顾千帆看着空荡荡的“墨韵斋”,脸色铁青。这个“墨砚”的警觉和滑熘,超乎想象。
“指挥使,虽未擒获主犯,但我们拔掉了他们在汴京的一个重要据点,抓获了多名骨干,截获了大量密信账册,其渗透将作监的计划也已破产。此战,绩效可谓显着。”副手在一旁劝慰道。
顾千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将这些账册密信立刻送回司里,集中所有密码好手,全力破译!‘墨砚’跑不远,他一定还在汴京,或者去了他该去的地方。通知各城门关卡,严加盘查!同时,将鲁小宝转为秘密证人,严加保护。此次事件,要形成详细报告,呈报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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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赵小川看完了顾千帆呈上的关于此次渗透与反渗透行动的详细报告。他对于鲁小宝最后的抉择表示满意,朱批:“迷途知返,其心可嘉,暂留将作监观察任用,以观后效。”对于肃政司的行动,也给予了“反应迅速,处置得当,绩效达标”的评价。
但他更关注的,是报告最后提及的、从“墨韵斋”搜出的密信残片中,破译出的零星信息似乎指向了河北西路,与之前“四海汇通”资金流向的线索隐隐吻合。
“看来,这位‘算盘先生’在河北,果然有所布置。”赵小川对孟云卿道,“他在东南海上、汴京城内接连受挫,下一步,很可能要动用他在北方的棋子了。或许,是时候给狄咏那边,也提个醒了。辽国和这位‘算盘’,恐怕早已勾结在一起。”
孟云卿颔首:“陛下圣明。北地边患未靖,若再有此等宵小内外勾结,不可不防。”
赵小川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掠过东南沿海,最终落在北部漫长的边境线上。绩效管理的风暴,扫荡了东南的海疆与汴京的暗影,下一场雷霆,或许将降临在那苍茫的北地。而他与“算盘先生”之间的这场跨越江山社稷的博弈,也即将进入更加波澜壮阔的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