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这大明朝的庙堂之上,竟还有学台这样的人物!(2/2)
“海外奇闻”汪直眼皮微抬,审视的意味更深:“学台这般满腹经纶的孔门弟子,竟也看得上这海上的下贱勾当”
“天地之大,学问何止孔孟”杜延霖微微一笑:“譬如那佛郎机人(葡萄牙人)的坚船利炮。屯门之战后,坊间皆传其舰载巨炮数十门,动輒轰及数里外。然杜某费尽周折,得阅一卷辗转流入的佛郎机工程师手稿残页,其上明言彼时所谓盖伦主力战舰,下层炮甲之主炮不过十二至十四门,且多为短身大口径的破船重炮,接舷跳帮、白刃搏杀仍是决胜之要————”
汪直闻言,眼神中的轻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异。
那些红毛鬼的船队他交手过多次,火力確实被夸大不少,內情竟与杜延霖所言相合。
“再如南洋诸岛之季风与海流,”杜延霖话锋一转:“《渡海方程》言及颶风线”多在七月中旬,然船主当知近年天象诡奇,颶风越来越早不知船主可有详察,其风路轨跡与十年前可曾不同”
汪直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镣銬轻响:“杜学台竟连此事都————確有不同!比如去年那风就邪得紧,来得早不说,路径更是妖异——
杜延霖的问题仿佛一柄钥匙,打开了汪直尘封的记忆宝库。
从爪哇的香料贸易之爭、倭国的铁炮铸造特点,到吕宋岛土著部落的祭祀仪式、甚至西洋奇物“自鸣钟”的內部传动原理,杜延霖侃侃而谈,见识之广,令人嘆服。
无论汪直谈及多么刁钻的海路艰险、多么冷僻的异域风情,杜延霖不仅能即刻理解,更能引经据典或凭新式推演之法点出其中精要,甚至戳破一些流传甚广的无稽之谈!
谈及西洋海图测绘的“投影法”扭曲问题,杜延霖隨手摺了个纸角模擬,其理解之透彻,令汪直瞠目。
“杜学台————真乃神人也!”整整一个多时辰后,汪直终於忍不住由衷讚嘆,脸上的孤傲与怨愤早已被一种震撼所取代:“汪某一生漂泊四海,所见海內外的博学之士不知凡几!如杜学台这般,学问精深如此,且能躬身求知、不耻下问者,生平仅见!”
他感慨地摇头:“若是朝中的官员老爷们,有学台一成的见识与胸襟,这东南沿海也不至有这么多杀伐!”
杜延霖看著汪直,知道火候已到,於是话锋一转,说道:“船主过誉。杜某只是坚信,万事万物皆有其理,不亲查亲访,不格物穷理,终是闭目塞听。
方才听船主细述吕宋风物,不知————在彼处诸多作物中,可曾见过一种不甚起眼之物其藤蔓匍匐於地,叶如三叉或如鸭掌,掘其地下根茎,形如纺锤或块垒,皮有紫红、浅黄或赭色,肉呈白或橙黄可生可熟食,味甘尤其紧要者传闻此物虽貌不惊人,却耐旱耐瘠,无论贫地坡地皆可生长————”
“吕宋”汪直闻听杜延霖此言,眉头锁紧,陷入了一种长久的思考,似乎在回忆。
“————吕宋,”良久,他终於再次开口,声音低沉沙哑:“確有此物。佛郎机人称之为巴塔塔”(batata),土人叫法不一。其物————確如你所言,藤蔓匍匐,块根深埋土中,形似————嗯,像纺锤,也有的像拳头。顏色有紫皮白肉,也有黄皮黄肉。”
他似乎在努力回忆细节。
一旁的徐文长瞬间屏住了呼吸,心跳如鼓,强压著激动不敢插话。
“船主是亲眼所见可曾————带回”杜延霖接过话头,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急切。
汪直摇了摇头,说道:“见过,在吕宋的佛郎机人园圃和土著村落旁。其物贱生,无需精心伺候,贫瘠坡地、沙石滩涂皆能生长。佛郎机人以其为口粮,土人更是种得漫山遍野。味道————烤熟后软糯甘甜,確实可饱腹。”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至於带回————呵,此物虽贱,其藤种苗却不耐长途储运。海上漂泊数月,淡水有限,舱位金贵,谁会吃饱了撑的,花心思带这不值钱的土疙瘩我手下————恐怕无人做过这等赔本买卖。”
希望刚刚升起,又被泼了一盆冷水。
徐文长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没有种苗!
“不过————”汪直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一闪:“去年秋冬,我手下陈阿大领著几艘船去过一趟吕宋。此人祖籍闽南,心思活络,对海外新奇之物颇感兴趣。他曾向我提过,在吕宋见一种地瓜”,生熟可食,產量奇高,当地穷苦人赖以活命。他————一时好奇,好像真挖了几株嫩苗,用湿泥裹了根儿,说是想试试看能否活著带回来种。
这事他当时就隨口一说,我正忙於处理他务,也就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来————”
徐文长霍然起身,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急促:“陈阿大此人现在何处那支船队可曾返回”
汪直看到徐文长失態的急切,嘴角扯出一个复杂的弧度:“船队————就在岑港。陈阿大————此刻多半就在毛海峰左右。”
说著,他抬眼直视徐文长,一字一句道:“徐先生,看来,此物————就是二位来找汪某的目的了吧胡部堂真想寻这东西————”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带著深意:“也许————岑港那边,还能存下一线生机。”
说著,汪直闭上眼睛,头颅后扬,不再说话,一副送客的態度。
线索!关键的线索!
徐文长和杜延霖对视一眼,激动之色溢於言表。
“不管往日如何,船主今日所言,关乎国计民生,功德无量!徐某代胡部堂,代浙江万千百姓,谢过船主!”
徐文长对著汪直,深深一揖。
汪直没有避开,只是疲惫地闭著眼,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喃喃道:“功德呵——罢了。徐先生,告诉胡部堂————我汪直所求,无非活命,无非通商。他若真感念我这点“功德”,就想想————如何兑现当初的承诺吧。”
说著,他的目光倏然睁开,最后投向杜延霖,那目光中竟含著一丝落寞与奇异的欣赏:“真没想到啊————这大明朝的庙堂之上,竟还有学台这样的人物。朝中袞袞诸公,十死十回也换不来学台这分学问与洞察!汪某一生漂海,自以为见识广博,今日————呵,方知坐井观天”四字!”
沉重的镣銬轻轻一响,如同最后一声喟嘆,重归於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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