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暮色未尽时(上)(2/2)
但与此同时,一种强烈的、充满“生”之意味的气息又萦绕不散,并非草木繁荣或人畜兴旺的那种生机,而是一种更本质、更原始,甚至带着某种循环不休韵律的“存在感”。
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与生命本源息息相关的东西,刚刚试图穿过这道门,或者……刚刚与他擦肩而过。
万生吟猛地停住脚步,猝然回头望向店内。
店内一切如常。白炽灯投下稳定的光晕,货架上的商品排列整齐,老板正低头整理着柜台上的记账本。
门外,黄昏最后的天光温柔流淌,晚风带着凉意与炊烟味徐徐吹拂,舒适而平静。没有任何迹象能解释刚才那一瞬诡异的感觉。
“是错觉吗……?”
他摇了摇头,用力眨了下眼睛,在原地停顿了几秒。
“怎么了,小哥?”
老板察觉到他的异样,抬起头,关切地问道,
“落下什么东西了?”
“叔叔,您刚才……”
万生吟斟酌着词句,
“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太一样的东西?好像有什么……要进来,或者刚刚过去,但我没看见。”
他无法准确描述那种非冷非热却又充满生机的触感。
“东西?没有啊。”
老板一脸茫然,随即露出担忧的神色,
“小朋友,你是不是这几天太累了,没休息好?我看你脸色是不太好。今晚回去就好好睡一觉,酒也少喝点。明天,听我的,出去走走,透透气。”
“……也许吧。”
万生吟见老板神情不似作伪,心下更加疑惑。他再次仔细感知周围,除了黄昏固有的静谧,再无任何异常。
“那我先走了,叔叔。”
“哎,慢点啊。”
再三确认无事后,万生吟转身离开。只是在他迈步走入暮色的同时,眉心深处,那沉睡的黄金瞳,忽然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被无形之物撩拨过的悸动。
很轻微,却绝不容忽视。
“不对……确实有东西。”他心下一凛,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得赶紧告诉小灵和奶奶。”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的村道尽头,融入了渐浓的夜色与袅袅炊烟之中。
小卖部里,老板一直站在柜台后,目光透过玻璃门,直到那少年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才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那口长气里,似乎卸下了某种强撑的镇定。
他并未立刻回到日常的状态,而是略显僵硬地转过头,小心翼翼地看向店内角落的阴影处——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空气如同水纹般微微荡漾了一下。
一个身影,缓缓显形。
她肩上,一只褐红色的、仿佛由暮光凝结而成的蝴蝶,轻轻振翅飞离,融入尚未完全黑暗的天空。
而她的形貌也清晰起来:一位身材纤细姣好的少女,双眼覆着层层洁白的纱布,在脑后系紧,长长的双马尾柔顺地垂落。她手中握着一根看似普通的导盲杖,静立在那里,却仿佛与周围的空间有着微妙的隔阂。
“轮回”命途(周而复始)。
她并未理会旁边大气也不敢出的老板,只是微微侧头,“望”向万生吟离开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拄着导盲杖,步履平稳地朝柜台走来。经过老板身边时,连眼风都未曾偏移一分,仿佛他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走到柜台前,她伸出左手,五指纤细苍白。没有任何咒语或夸张的动作,只是掌心向下,轻轻一按——
嗡。
一股无形无质、却仿佛能牵引时光流转的奇异力量,如同水银泻地,悄然弥漫了整个小店的空间。
货架上的商品似乎微微一颤,灯光也恍惚了一瞬。那并非破坏性的力量,而更像是一种“覆盖”与“同化”,试图将此地短暂地纳入某种既定的循环韵律之中。
“瑶、瑶瑶……公主,您……您今日怎么亲自来了……”
老板的声音与方才和万生吟交谈时判若两人,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有……有什么需要,您吩咐一声就成……”
她没有回应他的问候,缓缓收回左手,老板却眼尖地瞥见,在她掌心收回的刹那,一抹暗红色的火焰虚影一闪而逝,空气中留下一丝极淡的、仿佛什么东西被灼烧过的焦味。
“老样子。”
她的声音响起了,音色如冰泉击石,清澈悦耳,却没有任何温度,字句简短,
“这里的酒,全部。”
“好、好的!公主稍等,马上,我马上给您装!”
老板如蒙大赦,又惊恐万分,手忙脚乱地开始从货架深处、柜台底下搬出早已准备好的酒瓶。
他的动作因为恐惧而显得笨拙,好几次差点碰倒东西。不多时,十六瓶与万生吟买走的同款白酒,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柜台上。
她抬起手,伸出食指,隔着纱布“看”不见,指尖却精准地、一个一个点过那些酒瓶。
“一、二、三、四……”
她的计数声在寂静的小店里清晰回荡,音色依旧冰冷动听。可落在老板耳中,却仿佛催命的符咒,每一声都让他肥胖的身体难以抑制地哆嗦一下。
“……十五、十六。”
数到第十六瓶,她的指尖停住,然后下意识地移向旁边——那里本该放着第十七瓶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
她的动作停顿了。
覆眼的纱布之下,无人能看见她的眼神。
但她的身前,空气微微扭曲,一个由暗红色光痕勾勒而成的、繁复而诡异的蝴蝶印记,凭空浮现,明灭不定。
印记出现的瞬间,小店内原本适宜的温度开始急剧攀升,空气变得燥热,连灯光都似乎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少了。”
她淡淡地说,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能将空气冻结。
老板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公、公主息怒!是……是这样的,今天,确实有个少年,来买走了不少酒……我、我一时忙乱,忘了该先给您留足份额……刚才,刚才他提走的那一瓶,就是……就是那第十七瓶……”
他语无伦次,眼神里充满了濒死般的求生欲,却又不敢撒谎,只能结结巴巴地陈述事实。
“买走了。”
少女重复了一遍,不是疑问,是陈述。
她身前的蝴蝶印记,红光骤然炽烈了一分,房间里的热浪几乎让人无法呼吸,货架上的塑料包装开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公主!我知错了!我真不是故意的!求您……”
老板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去,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十七个即将引渡的亡魂,”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冰锥,凿进老板的耳膜,
“缺其一,循环便滞涩一线。这代价,你可知?”
“我知道!我知道!公主饶命,我明天,明天一定补上!一定!”
他涕泪横流,连连作揖。
她沉默着。那灼热的、仿佛能焚烧灵魂的压迫感并未继续增强,但也没有散去。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的几秒钟,她身前那暗红色的蝴蝶印记,光芒才渐渐收敛、淡化,最终消散于无形。店内骇人的高温也随之缓缓回落。
她没有再看几乎虚脱的老板,只轻轻一挥手。
柜台上那十六瓶酒,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逐一浮起,化作十六道微光,没入她身侧荡漾的、水波般的空间涟漪之中,消失不见。
“缺的一瓶,明日此刻,备齐。”
她转身,导盲杖点在青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朝着门外走去。
“是!是!多谢公主!明日一定备齐!”
老板瘫软在柜台后,连声应承。
就在她的身影即将融入门外夜色时,冰冷的声音再次传来,不大,却清晰地钻进老板的耳朵:
“查清今日买酒之人的来历。他以及同行者的身上……”
她略作停顿,晚风拂动她洁白的纱眼罩和柔顺的双马尾。
“有‘变数’的味道。”
“遵……遵命,公主……”
老板伏在地上,声音细若蚊蚋。
少女不再言语,拄着导盲杖,一步一步,走入浓稠的夜色里。唯有那纤细挺直的背影,和空中划过微妙弧线的双马尾,在村口灯笼昏黄的光晕下,留下一道短暂而诡异的剪影,随即消失。
小店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瘫坐在地、汗出如浆的老板,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灼气息。
暮色,终于彻底吞没了村庄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