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我不是英雄,但我曾与英雄们一起服役(2/2)
伤兵,是新兵转化为老兵的重要过程。
伤兵是已经打过仗、活过来的人,他们的命是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他们的经验是用命换的。
每救回来一个伤兵,就等於保住了一个现成的、不需要重新训练的战力。
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的伤兵,回到阵中之后,撑起来的战斗力,顶得上数百个新兵。
而这还只是帐面上算得出来的东西。
算不出来的,更要命。
一支军队,若是人人都知道自己受了伤之后还有救,伤了不等於死了,缺胳膊少腿了还有人管后半辈子,那他们在冲阵的时候会是什么状態
不要命。
真正的不要命。
不是那种被逼到绝路的破罐子破摔,而是心里有底的勇猛。
知道自己后路稳当的人,才敢往前拼命。
这份底气催发出来的战斗力,不在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之下,不在忠勇报国的大义之下。
它是另一种东西。
是信任。
信任自己的命,交到这个人手里,不会被糟蹋。
傅友德站在徐达身旁,心里头也在算同一笔帐。
他没有开口,因为不需要。
该说的话方才在营外已经说尽了。
大將军心里有数。
……
徐达在张老八的铺位前站了片刻,然后转向朱橚。
他看著这个年轻人。
罩衫上沾著血渍和药液,袖口卷到了肘弯以上,两只手被酒精泡得发白,眼底掛著一层淡淡的青色,显然也是好几夜没有睡踏实。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不是亢奋,是一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並且知道这件事有用的人,才会有的沉稳的亮。
徐达看了他很久。
然后开了口,只有一句话:
“六花阵的事,本帅准了,今夜升帐议事,明日拂晓,拔营列阵。”
朱橚怔了一瞬。
他抬起头来,和徐达对视。
面巾遮住了两个人大半张脸,可露在外面的那两双眼睛,已经把所有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朱橚点了点头。
“大將军放心,车营的弟兄们,不会让您失望。”
徐达转身朝帐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方才那个数字,让人抄一份送到各营各旗,让所有弟兄都知道,受了重伤能活,伤好了还能打。”
“明日列阵之前,本帅要每个兵都清楚,他们身后有一座伤兵营兜著底。”
帐帘落下。
徐达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
帐內安静了一息。
朱棣仍蹲在张老八的铺位旁边,一只手搭在床沿上,目光盯著那块覆盖伤口的纱布。
纱布底下,那些微小的蛆虫正安静地做著它们的工作。
啃掉腐肉,分泌药液,一点一点地把一个老兵从死亡的边界上往回拽。
朱橚收拾好手边的器具,朝帐外走去。
走到朱棣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四哥,你在这守著也行,但別一直蹲著,腿麻了摔一跤,我还得多浪费一份药。”
朱棣没接茬,目光还钉在那块纱布上。
过了几息,他开了口:“五弟,张大哥这一刀,是替我挨的。”
“我知道”
“他要是……”
“他死不了。”朱橚打断了他,语气很篤定,“张大哥那个人,当初在玄武湖大营的时候,教我辨马粪、枕箭壶,说他从军十几年,阎王爷的生死簿翻了三回都没找著他的名字。这种人,命硬。”
朱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布鞋,鞋面上沾满了泥渍和乾涸的血痂。
“出征那天,送行的家眷挤满了营门口,张大哥的媳妇纳了一双鞋赶来给他。他接过来掂了掂,转头看见我一个人站在队尾,没人送,没人递碗酒,连句路上小心都没有。他走过来,把那双鞋塞我怀里,说了句『你先穿著,我那双还没烂』,转身就走了。”
朱橚拿袖子在鞋面上蹭了一下,把一块干血痂蹭掉了,露出底下那针脚绵密的粗布面。
“他连自己媳妇纳的鞋都捨得让给別人,阎王爷收不走这种人。”
朱棣抬起眼来,面巾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里,愧和急搅在了一处。
“要是张大哥真因为我贪功冒进丟了命,我……”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回,“我……这辈子都过不去这道坎。白天打仗的时候还能不想,可一到夜里,一闭眼就是他替我扛那一刀的样子。我朱棣要是连这笔帐都还不上,往后还有什么脸面带兵。”
朱橚蹲下来,和他平视。
“四哥,你听我说一句。张大哥替你挡那一刀的时候,他心里头想的不是你是燕王还是新兵燕四,他想的是你是他小旗里的人,他是老兵,护著新兵是他的本分。你要是真觉得欠他的,往后就別再让他替你操这份心了。”
朱棣盯著他看了好一阵。
然后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等他醒了,”朱棣的声音闷在面巾里头,瓮声瓮气的,“我亲自去给他赔不是。”
“赔不是有什么用,你去伤兵营帮几天忙比什么都强。”朱橚站起来,朝帐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帮忙归帮忙,你要是敢偷吃伤兵的药,我拿你的军功抵药钱。”
朱棣被这句话噎了一下,鼻子里哼出一声,眼睛里那股鬱结却散了几分。
“滚。”
朱橚笑了一下,掀帘走了出去。
帐外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远处北面的蒙古大营,牛羊还在聚著,木盾还在扎著。
而在这一头,属於他的那面吴字大纛,在六月的热风中猎猎作响。
明天,大明王朝的六花阵,就要在这片谷地上绽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