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伤兵营中无怯色,徐达下定决心(2/2)
“大將军。”
傅友德跟出来,站在他身侧。
徐达没有转头。
他的目光越过车阵的铁皮挡板,落在北面那片蒙古人的大营上。
牛羊还在那边聚著,木盾还在那边扎著,號角和战鼓隨时都会再响起来。
“惟学。”
“在。”
“那小子在伤兵营里搞的这些东西,你觉得是小聪明还是大本事”
傅友德没有急著答。
他跟徐达打了十多年的交道,知道这位大將军问话的习惯。
真要是小聪明,他不会问,直接翻篇了。
开口问出来的,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倾向,只是想听別人再说一遍。
“大將军,要是一个人真能把蛆虫养出来给伤兵治伤,那確实算不得什么大本事,顶多是个路子野的市井郎中。”
傅友德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可他不光是养蛆虫。他造出了新火药、定装弹、葡萄霰弹,编出了一整套火器战法,三天前拿五千人正面扛住了一万七千蒙古精锐的衝锋,打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战损比。打完了仗,回头又钻进伤兵营里,把伤口该怎么洗、该用什么消毒、缝线该用什么材料、药该怎么吃,一桩桩一件件全琢磨明白了。”
“火器是杀人的本事,伤兵营是救人的本事。一个人能把杀人和救人这两样事都想到这个份上,那不是小聪明,那是天授之才,旁人学不来的。”
徐达没有接话。
傅友德继续说道:“大將军,我在军中二十五年,跟过的主帅不下六位,见过能打仗的,见过能练兵的,见过能用人的,唯独没见过一个人能把战场上从杀敌到救伤的每一个环节,都想到了旁人前面。”
“方才在蓝帐里头,那个断腿的老卒说了一句话,大將军听见了。他说弟兄们不怕死,怕的是死了没人管家里的老小,如今殿下把后路铺好了,弟兄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傅友德的声音顿了一息。
“这话要是搁在以前,我只当是伤兵说的场面话。可今天看了这座伤兵营,我信了。不是场面话,是他们真觉得跟著这位殿下,命不会白送。”
徐达依旧没有开口,目光仍然盯著北面。
傅友德不再多说了。
该讲的都讲了,定夺是大將军的事。
沉默了好一阵,徐达忽然问了一句。
“你说那小子提的六花阵,能不能打”
傅友德想了想,没有正面作答,却说了另一番话。
“大將军,方才在末將的本部营地,那些老兵的眼睛您看见了。在战车营,那帮总旗围在一块挑毛病改章程,您也看见了。在伤兵营,断了腿的弟兄嫌自己好得不够快,想赶上下一仗,您更看见了。”
“您问能不能打,那得看这些人信不信。”
“他们信什么”
“大將军,他们信那面吴字大纛。”
傅友德的目光朝车阵中央那面旗帜的方向看了一眼。
“三天前那一仗,是那面旗帜给他们挣来的底气。今天这座伤兵营,是那面旗帜给他们兜住的后路。能打胜仗的將领,军中不缺,可打完了仗还惦记著伤兵躺在哪里、伤口用什么药洗、家里老小往后怎么过活的,我傅友德活了这把年纪,头一回见。”
“如今只要殿下说要打,他们便觉得能贏。”
“这种底气不是谁灌输的,是拿命和心换出来的。”
“换出来的东西最硬。”
徐达的目光从北面收回来,落在脚下的草地上。
草叶上还残留著三天前硝烟燻过的痕跡,发黄髮枯,被风一吹便簌簌抖动。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时候他还年轻,跟著朱元璋在濠州起兵,手底下只有几百號人,对面是数万元军。
朱元璋问他,打不打。
他说打。
朱元璋又问,凭什么。
他答了四个字:军心可用。
那一仗贏了。
贏了之后,几百人变成了几千人,几千人变成了几万人,一路从濠州打到集庆,从集庆打到大都,从大都打到漠北。
每一仗打之前,他都会问自己同一个问题。
军心可不可用。
可用,便打。
不可用,便退。
这个道理他信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如今他老了,手底下的人多了,打过的仗也多了。
可打得越多,顾虑便越多。
顾虑多了,刀就钝了。
他今天走了一圈。
他看到朱橚给这些將士灌进了一剂猛药。
那剂药的名字叫信心。
信心这东西,催生容易,维持难。
三天前的大胜催生了它,可若是接下来的仗打成了龟缩苦熬的消耗战,信心便会被一天一天地磨掉,磨到最后和王保保的疲兵之计合在一起,把军心磨成粉。
反过来,趁著信心最足的时候,趁著弟兄们的血还是热的,趁著王保保还在准备牛盾、还没发动总攻之前,先一步摆出攻势。
用朱橚的话说,把敌人打疼了,才是最好的防守。
这话糙。
可糙话往往是对的。
徐达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傅友德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
风从西北面刮过来,卷著草叶和尘土打在两人的铁甲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惟学。”
“在。”
“你跟我多少年了”
傅友德算了算:“若从攻克庐州算起,十二年了。”
“十二年里,你见我犹豫过几回”
傅友德想了想:“三回。鄱阳湖一回,沈儿峪一回,今天算第三回。”
“前两回的结果呢”
“都打了,都贏了。”
徐达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但那个弧……那个角度,傅友德太熟悉了。
那是徐达每次下定决心之前,才会有的表情。
“走。”
“去哪”
“去找那个养蛆虫的小子,告诉他,他的六花阵,本帅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