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上任(2/2)
魏知遥作为总差司,公务繁忙,自然不可能一直陪著苏白。
他看了看天色,窗外的光已经变成昏黄色,便搁下筷子,筷子落在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他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帕子是白细布,叠得方正,边角整齐,擦完折好,四角对齐,收回袖中。起身整理官服,拽了拽衣襟,抚平褶皱,繫紧腰带,腰带是牛皮的,扣眼已磨得宽鬆,他往里又紧了两个扣。
他拍了拍苏白的肩膀,手掌落在肩上,微微一沉,掌心温热,透过衣衫传来,手指微微收拢,捏了捏肩头:“有什么事,儘管来找我。”
说罢,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靴底叩击青砖,篤、篤、篤,一声声远去,那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闷,终於消失在走廊尽头,只剩余音在空荡的廊道里迴响,嗡嗡的,久久不散。
告別后,苏白又去见了一趟寧月嬋。
寧月嬋的屋子在镇抚司后院,要穿过两道月门,月门的石框上爬著枯藤,藤蔓乾枯,一碰就断。
绕过一座假山,假山石嶙峋突兀,石缝里长著杂草,草叶枯黄,在风中瑟瑟发抖。
窗前一株石榴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在风中瑟瑟发抖,叶梗將断未断,在枝头打著旋儿,有时风大些,就有一片飘落下来,打著转儿落到地上。地上落了一层枯叶,厚的,薄的,完整的,破碎的,踩上去沙沙作响,那声音细碎而绵密。
苏白敲门,指节叩在门板上,篤、篤、篤,三声,不轻不重,间隔均匀。
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声音清冷,尾音微微上扬,带著几分慵懒,几分隨意。
推门而入时,门轴轻响,吱呀一声,寧月嬋正坐在案前翻看什么,是一本簿册,蓝皮封面,边角捲起,纸页泛黄。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目光从簿册上移开,眼睫微微颤动。
见到苏白过来,寧月嬋眼睛有些发亮,那光亮从眼底深处透出来,如烛火被风吹得骤然一旺,瞳孔微微放大,黑眼珠里映出苏白的身影。
她目光在苏白身上一扫,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定在他身上,微微一凝——居然又武道六境神力境了!
可问题是!
她没拿到资源!
寧月嬋嘴唇微微动了动,上下唇轻轻一碰,又分开,似想说什么,喉间滚了滚,却终究没有开口。
她垂下眼睫,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阴影隨著呼吸微微颤动。目光从那境界上移开,仿佛那只是一个错觉,只当没看见一般,转而和苏白聊起大牢的事情。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案角,指腹来回滑动,来回滑动,木料被磨得光滑,泛著暗沉的光泽,那是经年累月抚摸留下的痕跡,那痕跡已经深入木头,摸上去有温润的触感。
特別是关於周长青的周家,以及副牢头毛涯的事情。
她说起周长青时,眉头微微蹙起,眉心挤出浅浅的竖纹,两纹之间距离很近,如刀刻一般,纹路里藏著心事;说到毛涯,声音压低了几分,原本清亮的嗓音变得沉沉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目光往窗外瞥了一眼,窗外石榴树的枯枝正打在窗欞上,啪的一声,她目光扫过,確认无人,才收回视线,那目光里带著警惕。
“毛涯在大牢里干了快二十年了,是一步一步升上去的老资歷。”寧月嬋说著,手指在案上轻轻点了点,指节叩击桌面,篤、篤,两声,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响亮,“大牢里面,上上下下不少都是他带出来的,狱卒里有他徒弟,三四个都是他一手教出来的;文书房有他同乡,据说还是远房亲戚;就连做饭的伙夫都受过他恩惠,借过银子,帮他办过事。人手不少,怕是有些麻烦。”
她嘱咐苏白一定要小心,目光落在苏白脸上,眼底带著关切,眼波微微晃动,像是有话没说完;也有几分担忧,眉心蹙得更紧了些,那竖纹又深了几分。窗外的风吹过,石榴树的枯枝打在窗欞上,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让人心头微微一跳。
苏白点头,神色平静,面上无波无澜,目光沉静如水,表示自己一定会注意。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凉,入口微微的苦涩,在舌尖化开,顺著喉咙滑下,凉意一直落到胃里,整个食道都是凉的。
他只问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毛涯是什么境界水平。
问这话时,他放下茶杯,杯底悬在桌面上方寸许,手指还捏著杯沿,等著答案。
寧月嬋微微一怔,眼睫颤了颤,目光微微闪烁,隨即答道:“刚柔境。”她说完,目光落在苏白脸上,想从他表情里看出些什么,眼珠一动不动地盯著。
苏白听完,放下茶杯,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茶盏里的残茶晃了晃,盪起一圈细纹,细纹从中心向外扩散,碰到杯壁又盪回来,渐渐平息。
他嘴角微微上扬,弧度很浅,只是唇角轻轻一扯,却让整个人都鬆弛下来,肩头微微下沉,背脊不再绷得那样紧,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得知是刚柔境,苏白彻底安心了。
他靠在椅背上,椅背是竹製的,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竹条微微弯曲。目光落向窗外,石榴树的枯枝在风中摇曳,枝影在窗纸上晃动,如墨痕游走,时而浓,时而淡,时而聚,时而散。
远处天边染上一抹昏黄,暮色渐浓,云层被染成橙红色,一层层晕开,从深橙到浅橙,再到淡淡的灰,渐渐暗下去,夜色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