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食道、暗礁与滴答声（2/2）

这里比外面整洁许多，大约二十平米。有一排靠着墙壁的简易休眠舱（大部分已损坏），一个看起来还能工作的基础生命维持终端（屏幕布满裂纹但亮着），角落里甚至有一个小型的、密封的净水回收单元。空气中那股甜腻腐朽的气息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旧的、但还算干净的“金属和过滤棉”味道。最重要的是——这里有稳定的、相对温暖的空气循环。

对于几乎冻僵、缺氧的他们来说，这不啻于天堂。

“扳手”几乎是瘫软着将幽影放在一张相对完好的休眠舱垫上，自己也靠着墙壁滑坐在地，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火烧火燎，但至少是有氧的空气。他扯

林薇最后一个走进来，舱门在她身后关闭。她环视了一圈这个小小的避难所，目光在那亮着的生命维持终端上停留片刻，然后走到幽影身边，俯身检查她的状况。

“基础生命体征……极其微弱，但稳定。”林薇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手指轻轻拂过幽影冰凉额头时，那乳白色的眼眸似乎波动了一下。“脑部活动……近乎沉寂。需要专业的神经修复和生命支持……这里没有。”

她直起身，看向“扳手”：“你的腿？”

“扳手”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撕开已经冻结粘在伤口上的裤腿。伤口暴露出来，边缘发黑，肿胀，在相对温暖的环境下，又开始渗出浑浊的液体。感染毫无疑问地加重了。

林薇走过来，蹲下，乳白色的目光扫过伤口，没有任何情感波动，却仿佛在进行着精密的扫描。“坏死组织扩大。毒素未清。需要清创，抗生素，抗凝血剂。”她报出结论，然后看向生命维持终端，“这里可能有基础医疗包。‘尘蠹’号既然指引我们来此，应该提供了最低限度的生存物资。”

她走到终端前，手指在布满裂纹的屏幕上快速操作。终端发出几声哔哔声，侧面一个储存柜弹开，里面果然有几个密封的、印有星瞳徽记的医疗包，虽然包装陈旧，但密封完好。此外，还有几袋标准营养膏和几个水囊。

林薇取出医疗包和一点营养膏、水，走了回来。她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生疏，仿佛在回忆如何使用这些工具，但在某种绝对理性的驱动下，每一步都准确无误。她先递给“扳手”水和营养膏，然后打开医疗包，里面是基础的清创工具、消毒喷雾、生物凝胶敷料和一些广谱抗生素与抗凝血注射剂。

“自己处理，还是我帮你？”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要不要修理一个零件。

“扳手”看着那些陌生的注射剂和工具，又看了看自己惨不忍睹的腿，最终点了点头。

林薇没有多余的话，开始操作。消毒喷雾刺激伤口带来剧痛，“扳手”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清创更是一种酷刑。但林薇的手很稳，快而准，切掉坏死组织，冲洗，上药，注射，包扎。整个过程，她眼中那片浩瀚的乳白始终平静，没有怜悯，没有犹豫，只有最高效率的“修复”意图。

处理完“扳手”的伤口，她又去检查幽影，给幽影注射了维持生命的基础营养液和神经保护剂（医疗包内最接近的替代品）。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到角落，拿起一点水和营养膏，缓慢地进食。她的动作很慢，仿佛咀嚼和吞咽都是一种需要重新学习的机能。

小小的避难所里暂时安静下来，只有生命维持终端发出的低沉嗡鸣，以及通风系统微弱的气流声。温暖（相对而言）渐渐驱散了一些寒意，体力随着能量和水分补充而略有恢复。

但“扳手”知道，这安宁是虚假的。他靠在墙上，听着门外远处那隐隐约约、从未真正消失的“沙沙”声，还有“尘蠹”号船体深处偶尔传来的、不明原因的沉闷撞击声。这艘船本身就是个巨大的、充满未知危险的棺材。

“它……‘尘蠹’的意识……想要什么？”他打破了沉默，声音依旧沙哑。

林薇咽下最后一点营养膏，抬起眼。乳白色的光芒在昏暗光线下幽幽流转。“确认。延续。或许……解脱。”她顿了顿，“星瞳的造物，尤其是具有一定自主协议的高阶载体，都有强烈的‘完成使命’或‘维持存在’的底层逻辑。‘尘蠹’号作为回收舰，它的使命是回收文明遗产，保存火种。它现在自身难保，但遇到了携带‘火种’标记和‘摇篮’数据的我们。我们既是它使命的一部分，也可能……是它延续自身逻辑的‘接口’或‘燃料’。”

“它会……攻击我们？”

“不一定。如果它的逻辑判定‘协助我们生存并传递数据’优于‘吸收我们以短暂维持自身’，它就不会。但它的逻辑可能已受损，可能被污染扭曲。”林薇看向紧闭的舱门，“而且，这艘船里不止有它。那些‘未净化的乘客’……才是更直接、更不可控的威胁。‘尘蠹’号可能也无力完全控制或清除它们，只能标记和隔离。”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舱门外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刮擦声，像是什么坚硬的东西在反复刮擦金属，中间还夹杂着湿漉漉的“啪嗒”声。那声音持续了几秒，然后逐渐远去，但留下的寒意却久久不散。

“扳手”握紧了放在身边的撬棍。资源有限，强敌环伺（内外皆是），伤员濒死，唯一的“盟友”是一艘濒临崩溃、意图不明的古船，和一个半人半未知的队友。

绝境从未真正远离，只是换了一副面孔。

就在这时，生命维持终端的屏幕闪烁了几下，跳出一行新的、血红色的文字，同时那个断断续续的合成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更明显的急迫和干扰杂音：

“…警告…外部传感器…检测到…高能量反应…靠近…”

“…识别…‘厨师’网络…高速接驳艇…正在尝试…强制侵入…本舰…3号备用接驳口…”

“…本舰…防御系统…失效…内部隔离协议…启动中…”

“…预计…侵入完成时间…约…标准时…17分…32秒…”

“…建议…幸存单位…向…核心动力舱附近…区域转移…或…寻找…深度掩体…”

“…重复…威胁…迫近…”

倒计时，再次开始滴答作响。

这一次，猎手不再满足于远距离观望。他们选择了登舰。

“扳手”看向林薇。她眼中的乳白色光芒，在终端血红色警报的映照下，依旧浩瀚，平静，只是那平静深处，似乎有某种更加冷彻的东西，正在缓缓凝结。

她站起身，看向医疗包，看向剩下的物资，最后，目光落在了“扳手”手中的撬棍，以及他腿上刚刚包扎好的伤口上。

“17分钟。”她轻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或者，一个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