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以牙还牙二(1/1)
中军大帐内暗沉如铁,沉闷的空气中裹挟着浓稠的恐惧。石国国主麴孝悌蜷在铺着厚厚毛毯的角落里,指节惨白,死死攥着腰间那颗冰冷的蜡丸,仿佛那是连接人间唯一的缆绳。死寂犹如沼泽,淹没每一个人的口鼻。邵武恭在自己的营帐中被无声割喉,血染地毯的惨状并非遥远传闻,此刻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利刃可以随时刺破最森严的护卫,人如草芥,倒伏只在瞬息之间。
“咣当!”
惊怖的死寂被一声刺耳巨响劈开。邵武不花猛地掀翻了面前沉重的矮几,铜壶、玉杯滚落一地,酒浆泼洒如血。他双眼布满血丝,身躯因愤恨而剧烈颤抖,手指如钩,狠狠指向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安国国主:“安思顺!是你的人换防!是你!”他嘶哑着嗓子,每个字都像被砂纸磨过,“若非你手下的废物玩忽职守,刺客如何能像鬼魅般入我王兄营帐?是你!是你害死了他!”唾沫几乎喷到安思顺脸上。
安思顺那张保养得宜的圆脸瞬间涨红,惊骇如鼷鼠,又混杂着被戳破遮掩的狼狈。他霍然站起,却因脚下油腻酒水踉跄一步,声音尖利地反驳:“放屁!邵武不花!你指派看守我兄营门的亲信,有人见他昨夜丑时莫名离岗!此地无银三百两,莫不是监守自盗,借刀杀人?”他的金刀在慌乱中撞上桌角,发出清脆而又刺耳的鸣响,成了他指控的可怖伴奏。
两人之间,空气仿佛被投进滚油的火星,瞬间被点燃的凶戾之气扭曲了所有人的脸孔。石国国主麴孝悌阴冷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并不响亮,却精准地刺破了暴怒的嘶吼:“诸位别忘了,力主率先叩关强攻精绝城,正是咄咄逼人、自恃勇力者之谋。”他目光如冰锥,缓缓扫过邵武不花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若非贪功冒进,强逞匹夫之勇,致使士卒疲惫怨恨,营盘疲敝,给了可乘之机,焉能有此祸?”
“麴孝悌!”邵武不花猛地扭头,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推诿!这是推诿!”他猛地转向其他人,视线在每一张惊惶失措的脸上扫过,像一头受了重伤仍在恫吓的狼,“‘祸起萧墙’!此乃古训!我们当中,必有双面人!这利刃从哪个卑鄙角落捅出来的?”他那绝望而疯狂的目光所及之处,无论康国主、米国主,尽皆不由自主地垂下头,或者仓惶移开视线,不敢有丝毫接碰。每个人心中那根名唤猜忌的毒刺,在彼此惊惧的注视中疯狂滋长,盘根错节,勒紧即将断气的联盟之喉。
沉重的帐帘被猛地掀开,闯入的夜枭正是阿萨辛的尊主,他报出来那近乎天谴的索命价码:“尊主言,万两黄金……本尊之身手或可一试……”当“万两黄金”几字重重砸下,邵武不花眼前一片漆黑,身体剧烈摇晃,若非旁侧亲卫及时搀扶,他已瘫倒于冰冷地面。
“万两?!”他嘶声力竭,喉咙里挤出破碎不成调的字句,“倾尽我库府……搜刮尽我百姓骨髓……也拿不出!想让我石国彻底湮灭尘土不成?”话音未落,帐外又一阵仓惶脚步猝然迫近。一名斥候连滚爬跌撞进来,面无人色,声音仿佛来自炼狱:“高……高昌!一万铁骑……全军覆没!唐军弩阵如蝗……箭矢蔽日!建武……建武骑,全成插在箭矢上的碎肉了!”他瘫软在地,断续地吐出最后几个字,“吐鲁番城……已被团团铁桶围死……城陷只在旦夕之间……”
这最后的消息如同一柄寒光凛冽的大锤,轰然砸碎了所有仅存的虚妄。沉重的绝望如泰山般压下,让整个中军帐陷入一片死绝的窒息,足以压断任何一根强行支撑的脊梁。康国的国主,那个方才还在大谈玉石珍宝可抵万金的商人国君,此刻面如死灰,手指无意识地、神经质地反复抚摸着腕上那串九眼天珠,口中梦呓般喃喃:“怪不得……怪不得那夜枭开价如同天崩……原来他们阿萨辛早已知晓,高昌……朝不保夕,我们,怕是连被放在砧板上的资格也无……”他的声音微弱,却如同尖刀,剐碎了每个人心头最后一点侥幸。
“降了!”一个沙哑到非人的声音陡然从角落阴影里爆出,是安思顺。他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脖颈,颈间青筋暴凸,脸颊肌肉因巨大的恐惧而不停抽搐,“如今能做的只有降了!去向唐营跪地请降!”他全然不顾先前对邵武不花的指控与此刻的嘶吼之间是何等荒谬的反差,只急迫地想要抓住一根虚无的稻草。
如同被这声疯狂叫喊点燃了最后一丝不甘,邵武不花挺起残破的身子,血红的眼珠死死盯住准备离去的夜枭:“你……你们阿萨辛……拥有如此鬼神之能,难道就……就当真无法撼动唐营吗?”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半是崩溃的绝望,一半是疯狂的祈求。
夜枭的脚步顿在门槛处,并未回头。帐外浓重如墨的黑暗衬得他轮廓如刻。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冰冷得让人浑身血液都凝滞下来。终于,他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却似裹着极地深处的寒霜。
“少主有命,万金不换。”他顿了顿,语意里渗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
恐惧铺天盖地,压得每个人都无法呼吸。在沉重的窒息里,彼此间最后一点同舟共济的碎屑也已在相互猜忌的撕咬中彻底崩解。每个人都在心中疯狂地谋划着逃离的路径,从哪里走,如何甩开同伴,用谁的鲜血与财货作为投向唐营保命的投名状。方才还煞有介事讨论的结盟情谊,此刻就在这临时营帐内暴露出最原始野蛮的底色——在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面前,什么都比不过保留自己颈间那颗头颅重要。
麴孝悌的手心攥得更紧了,汗水浸透了蜡丸,那蜡封仿佛随时都会在他指缝间融化。黄金万两?实在可笑。纵使倾尽十国百年积蓄堆积如山,也填补不了“命数”那道透骨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