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人屠杜荷二(1/1)
精绝城矗立如一枚被鲜血反复浸透的墨印,唐军墨色的甲胄在石墙上投下连绵蜿蜒的阴影。杜荷伫立于城垣最高处,漠风刺骨,吹不动他磐石般的身形。目光穿透漫天黄沙向东方延伸,昭武九姓的联军,这柄悬在西域头顶的弯刀,正缓慢而沉重地向精绝方向压来。每一粒黄沙滚过粗糙的城墙,都似在磨砺着唐军紧绷的神经。以逸待劳四字,沉甸甸压在每一个士兵心头,也烙在杜荷近乎冷酷的谋算里。
舅兄长孙冲在旁,面色终年在风沙和忧惧中愈发灰败。杜荷的声音却坚如他脚下的墙砖:“长孙冲!”
“末将在!”长孙冲跨步而出,甲胄铿锵。
杜荷甩手掷出令箭,那物件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周遭绿洲城邦,烽烟悉数踏平。带两千左骁卫,一颗粮,一粒沙,都不准给昭武联军留下!”
长孙冲那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应和了这命令里的酷烈,他接过令箭,抱拳:“得令!”
当天,精绝城门洞开,两千铁骑如黑色怒潮冲出。蹄声如沉雷滚动,卷起遮天蔽日的沙尘。他们兵锋所向,是点缀在浩瀚沙海中的点点脆弱绿痕。
月氏城,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粘稠地混合着尘土与恐慌的气息在城头弥漫。当长孙冲率领的玄甲铁流涌至城墙之下,守军甚至来不及组织起像样的防御。唐军简单粗暴,以城外林地伐来的巨大圆木,裹挟着数十人奔跑的疯狂力量轰击着城门。门栓在野兽怒吼般的撞击声中呻吟变形,最终于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脆响后轰然洞开。
唐军如黑色洪流涌入狭窄街巷,刀锋映着冰冷的晨光,每一次挥砍都带起凄厉的破空声和血肉分离的闷响。抵抗者被砍翻在地,惊惧万状的百姓缩在墙角,孩童的哭嚎尖锐刺耳。精壮男子被如数驱赶出来,绳索捆扎,如同串起一串沉重的蚂蚱。有人痛哭流涕,有人嘶声咒骂:“唐狗!你们不得好死!”
长孙冲坐在高头大马上,冷眼注视着这一切。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哀嚎:“愿入长安,修桥铺路,保尔等性命前程!”语毕,他手猛地挥下。唐军如驱赶牲畜般,鞭子呼啸着,将这群绝望的人驱出城去,步伐沉重地没入远方黄沙的尽头。
等待他们的不是去长安的通途,而是死神的镰刀。队伍行至沙丘背后一处低洼深谷,谷口早已有唐军持刀候立。当最后一名精壮被推挤进这死亡之谷,长孙冲的声音在谷顶响起,冰冷得没有一丝波澜:“大唐,不留后患,更不养闲人!”话音未落,雪亮的刀光自谷顶倾泻而下!
惨叫声、劈砍声、肉体坠地的闷响,瞬间在狭窄的谷底疯狂回荡,如同地狱开启的魔音。谷外远处风中,传来妇孺惊恐而绝望的恸哭,更为这屠场添上无尽凄厉。
月氏城残存的老弱妇孺,如惊破胆的鹌鹑被驱赶到巨大的晒谷场上。长孙冲的目光扫过仓惶的人群,投向那些仓廪:“留下两月之粮,够他们吊命,余者,尽数装车!”
士卒们立刻如狼似虎地扑向存放粮食的库房和富户的宅邸。一袋袋粟米、麦子被粗暴地拖出,在粗粝的地面上刮出深深痕迹。昔日赖以活命的口粮被毫不留情地抛上大车,叠成一座座小山。城中仅存的粮食,被精确地剥夺到仅能维持最低存活的地步。几辆沉重的粮车在干涩刺耳的车轮声中,满载着月氏最后的生机,缓缓驶出这座死寂之城,向精绝的方向而去。
同样的黑色链条,以精绝为圆心,向四面沙漠辐射、延伸。一座又一座绿洲城邦经历了月氏城般的命运循环——破城、杀精壮、夺粮。如血的残阳一次次将城郭和废墟染成凄厉的暗红,最后一批粮车驶离时卷起的尘土,在血红的天幕下显得格外狰狞。
深夜里,精绝城高大的城门留下一条缝隙,一行商旅打扮的人影狼狈地挤出,车马迅疾地消失在暗沉沉的大漠深处。他们是侥幸逃脱的幸存者,将所见所闻化作字字泣血的密信,逃离这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大地。
大漠辽阔的星空下,杜荷与长孙冲默然巡视着堆积如山的粮秣。军需官在火把下低声报着数目,一笔笔增长的粮草,就像缠绕在将军功业上的滴血铁链。长孙冲看着那数量,眼皮狂跳,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因压抑的恐惧而发颤:“二郎,粮已尽得,何必……何必将所有水源也……?”
杜荷微微侧过头,眼神在黑暗中冷硬如沙铁:“毒入水源?你是说不该给他们留下干净的活路?”月光照出他唇角一丝令人胆寒的漠然,“昭武联军,渴死,岂不省事?”话里藏着的利刃,让长孙冲激灵打了个寒颤,面如金纸,几乎站立不稳。
“不可!万万不可啊!”长孙冲死死抓住杜荷的手臂,声音里是濒死般的哀恳,“二郎!你这是在掘断自己和整个陇西的大唐的根基!这是要遭受天谴的!人神共愤之孽,非人可为啊!听舅兄一言,罢手,罢手吧!”他额头冷汗涔涔,在月光下闪着惨淡的光,抓着杜荷的手冰冷而剧烈地颤抖着,仿佛下一刻就会因这恐怖而窒息。
杜荷那深邃的目光在长孙冲煞白的脸上停留片刻,黑暗在他眼中无声地沉浮。片刻后,他几乎无声地哼了一下,不再言语,却也没有推开那只因恐惧而冰冷的手。
在那些如同被剔光了血肉、仅存枯骨般苟延残喘的废墟城池里。幸存的老弱妇孺望着风中猎猎招展的“杜”字大纛,眼中燃烧的不再是恐惧,而是刻骨入髓的仇恨,如同地狱的业火。压低的、带着浓重口音的诅咒,在断壁残垣间如毒蛇般四处游窜:“人屠杜荷!”“鬼面阎罗!”“天火焚之,血肉尽销!”这些怨毒之声凝聚成无形的诅咒风暴,越过大漠流沙,顽强地向着东方那座巍峨的帝都蔓延而去。
长安,太极宫甘露殿内烛火通明。李二端坐御座之上,手中展开的密报来自大漠深处,纸张无声,却仿佛有惊雷在其上炸开。他逐字读过,帝王威严的眉峰骤然紧锁,捏着奏报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那密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寒冰的针,刺入他帝国的神经末梢。
“反锁大漠,尽屠精壮,夺粮绝户……”李二的声音低沉,起初尚能维持平稳,随即却猛地拔高,几乎碎裂开来,“竟连……竟连下毒水脉这等天厌之事,都想得出来?!”他霍然抬头,眼中不再是惯常的锐利,而是某种被极寒冰水兜头浇下的震动,连灵魂都为之战栗。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那个远在万里黄沙之外的年轻小子,看透那冷静谋略下潜藏的、令人胆寒的绝对冰冷与酷烈。
“杜相门下,何曾教出此等……人屠?”震撼与一股更深的寒意,如同冰锥,瞬间贯穿了这位扫平六合的天子四肢百骸。他看见了铁血铸就的锁链,锁住了西域的咽喉,却也感受到了那锁链刺入大地时溅起的血雨腥风,正腐蚀着根基。这股寒意比大漠最严酷的朔风更冷,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