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后的遗愿(1/2)
“死。”
硃笔落下。
殷红的“斩”字,力透纸背,渗入纸纹。
凌清玄合上卷宗,声音平淡:
“罪囚余良,妄言国运,妖言惑眾。三日后午时,斩立决。”
牢房角落,稻草堆里的人影猛地抽搐。
余良抬起头,满脸涕泪。
像一条被打断脊樑、仍在泥水里挣扎的癩皮狗。
他手脚並用爬向铁栏,手指死扣生锈铁条。
“大人!凌大人!”
他把脸挤在铁栏之间,五官被挤压得狰狞可笑,只为离那双尘埃不染的官靴更近一点。
“我错了!我就是个屁!我不该乱说话!”
“求您……我跟首辅大人磕个头,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凌清玄后撤半步。
飞鱼服上的银绣在昏暗火把下泛著冷光,不染凡尘。
她是悬镜司最年轻的监察使。
硬骨头她见过,软骨头也见过。
但为了活命能把自己尊严踩进烂泥里的,这是头一个。
“还有三天。”
凌清玄转身,不想多看一眼,“留著力气上路。”
“我不甘心啊!我不想死啊——”
余良嚎叫,额头撞击铁栏。
没人看见。
哭声掩盖下,缩在袖口的左手拇指与食指极速对捻。
那种触感很奇妙。
虚空中,无数根看不见的线在颤动。
他捉住了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根。
剧痛袭来。
左手手背的皮肤凭空蒸发。
鲜红的肌肉纹理暴露在空气中,紧接著消融、溃散。
剎那间。
只剩森森白骨。
余良用更悽厉的哭声掩盖了这钻心的剧痛。
指骨狠狠一拨!
“砰!”
狱卒一脚踹在他断裂的手骨上。
“闭嘴!”
余良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抬头赔笑:
“大人……能不能赏小人几个愿望”
凌清玄停步。
悬镜司確有“临终关怀”的旧例。
彰显天恩浩荡,维护程序体面。
以往死囚,或是求一顿断头饭,或是想给高堂磕个头。
“准。”
余良眼巴巴地看著凌清玄,眼神里满是市井小民的贪婪与荒唐。
“我想吃城南张屠户家的餛飩!要大碗的!多放胡椒!辣死我算了!”
余良咽了口唾沫,眼冒绿光,“这辈子没吃过好的,就馋这一口。”
烂泥扶不上墙。
凌清玄点头。
“还有……我在城东丧家犬巷有个破窝,床底下有三枚铜钱。”
余良声音越来越小,似乎也觉得丟人。
“那是我的棺材本,求大人戌时四刻准点派个好心人,帮我把铜钱翻个面。”
“必须是戌时四刻整!字朝上,吉利,下辈子投个好胎。”
两名玄甲狱卒面面相覷。
翻铜钱
还要掐著点翻
这疯子是被嚇傻了
“哦,对了对了!”
余良一拍脑门,指著墙角一只瘦骨嶙峋、瞎了一只眼的老鼠。
“这鼠兄陪我坐牢,也是缘分。能不能给它留口吃的看它饿的。”
他挤出几滴眼泪。
狱卒嘴角抽搐。
餛飩、翻铜钱、餵老鼠。
在凌清玄看来,这不过是一个卑微生命面对死亡时,那无助而可笑的仪式感。
就像溺水者抓住的稻草。
毫无意义。
“准了。”
凌清玄抬脚便走。
“最后一个!”
余良像是鼓起了毕生的勇气,声音颤抖。
“三天后行刑的时候,能不能……能不能让刽子手晚一刻钟再动手”
“我……我从小就怕疼,想……想多活那么一小会儿,多晒会儿太阳……”
“王法威严,岂容还价!”狱卒喝斥。
凌清玄没有回头。
沉默就是拒绝。
“唉……也是,我算个什么东西呢。”
余良嘿嘿一笑,趴在地上砰砰磕头,“多谢大人!您真是活菩萨!”
……
铁门重重砸上。
黑暗重新吞噬了牢房。
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
牢房內,死寂无声。
余良慢慢直起腰。
脸上那卑微、恐惧、諂媚的表情,如同潮水般退得乾乾净净。
他靠在湿冷的墙壁上,抬起那只只剩白骨的左手。
指骨森森。
在黑暗中透著一股诡异的艺术感。
“三枚铜钱,换当朝首辅一条命。”
余良嘴角裂开。
无声地笑了起来。
那眼神比这詔狱还要深不见底。
“这买卖,公道。”
……
戌时三刻,夜色如墨。
大鄴京城,万家灯火。
城南,餛飩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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