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沧溟的年轻时光(2/2)
穿过球形空间,跑向某个方向。
小禧不由自主地跟上去。
沧溟在一具水晶棺前停下。
那不是空棺。棺内沉睡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的女子,长发散落,面容清秀。
琉璃。
年轻的沧溟趴在棺盖上,盯着里面沉睡的人。
“琉璃姐,”他喘着气,声音里带着少年特有的急切,“封印马上就稳定了,队长说最多三天,你们就能醒过来!”
棺内的人没有回应。
但她的眼角,有一滴泪正在缓缓滑落。
沧溟伸手想擦掉那滴泪,却被封印的力量弹开。他甩了甩发麻的手指,却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还是这么凶。”他嘟囔,“等我当了正式捕手,一定要把这个破封印改掉。改得温柔一点,至少让泪能擦掉。”
“等你当上捕手,太阳都从西边出来了。”
另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小禧转头。
一个银发的青年从阴影中走出。
他穿着一袭白色的长袍——那是神仆的制式服装,和捕手们的制服截然不同。他的银发长及腰际,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眼睛是浅金色的,像融化的琥珀,带着某种非人的疏离感。
但他看着沧溟的眼神,是人的眼神。
带着笑,带着无奈,带着只有挚友才有的熟稔。
“晨星!”沧溟跳起来,“你不是在神殿吗?怎么跑来了?”
“偷跑来的。”晨星走到他身边,也看向棺内的琉璃,“听说封印快完成了,来看看。”
“你一个神仆,看得懂吗?”
“看不懂。”晨星坦然承认,“但来看看总是可以的。”
沧溟笑了。
那种笑,小禧从未在父亲脸上见过——毫无负担,毫无阴霾,单纯到近乎愚蠢的少年人的笑。
“晨星,等救出他们,”他说,“我就向议会申请,让你也加入捕手。”
晨星愣了一下。
然后他摇头,银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我只是个神仆,哪有资格。”
“我说有就有!”
沧溟拍着胸脯,像在宣布什么不可动摇的真理。
晨星看着他,浅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轻轻笑了。
那笑容,和小禧后来在父亲脸上见过的某种表情,一模一样。
———
画面流转。
小禧发现自己站在另一个场景。
还是方尖碑内部,但一切都变了。
战斗。
无数捕手在球形空间中奔跑、嘶喊、倒下。那些原本空着的水晶棺,正在一具接一具地关闭,将活生生的人封入其中。
穹顶之上,一个巨大的裂缝正在张开。
裂缝中涌出的不是黑暗,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纯粹的理性,冰冷到令人窒息的计算,没有丝毫情感的绝对秩序。
理性之主的分身正在降临。
“撤退!所有人撤退!”
李心远的声音在空间中回荡,但没有人撤退。捕手们结成阵型,用身体阻挡那道裂缝的扩张,用生命为同伴争取时间。
年轻的沧溟站在阵型最前方。
他的脸上没有少年的稚气,只有咬牙切齿的愤怒。
“情绪逆转阵!”他嘶吼,“所有人,把情绪给我!”
无数光带从捕手们身上涌出,汇入他高举的双手。那些光带是他们的愤怒、恐惧、绝望、希望——所有情绪都在这一刻被抽离,被转化,被编织成一道巨大的符文阵列。
符文阵列升空,撞向裂缝。
裂缝震颤了一下。
开始收缩。
“有效!”有人欢呼。
但欢呼声戛然而止。
因为裂缝中伸出了一只手。
那不是实体,是概念本身凝结的触手。它无视所有攻击,直接穿过符文阵列,穿过捕手们的防线,伸向一个人。
晨星。
银发的神仆站在战场的边缘,他的眼睛——
血红。
“晨星!”沧溟的声音撕裂。
晨星转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失去了人类的温度。血红色深处,只有冰冷到令人战栗的理性在运转。他开口,声音却不是他自己的,而是无数声音重叠的、非人的和声:
“情感生命体‘晨星’,已被接管。”
“正在执行协议:清除高威胁目标‘沧溟’。”
他动了。
快得看不清。
下一瞬间,他已经出现在沧溟面前,手中凝聚的光芒直刺向他的心脏。
沧溟本能地后退,躲避,却始终没有反击。
“晨星!醒醒!”他嘶吼,“是我!沧溟!”
晨星没有回应。
他的攻击越来越快,越来越狠,每一击都直取要害。
沧溟只能躲,只能退,只能一遍遍喊那个名字。
直到——
一道光芒从侧面袭来,击中晨星。
是李心远。
“沧溟!”他大喊,“他已经被控制了!你必须反击!”
“不行!”沧溟的眼眶发红,“他是晨星!他是——”
“他已经不是了!”
李心远冲上前,试图压制晨星,却被他一掌击飞。
晨星转身,再次锁定沧溟。
他的手中凝聚出更亮的光——
那光,是沧溟教他的。
“你上次说想学这个,”沧溟曾经笑着说,“我偷偷教给你,别告诉队长。”
晨星当时也笑:“学会了有什么用?”
“用来保护想保护的人啊。”
现在,那道光,对准了沧溟。
沧溟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双血红的眼睛,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道他亲手教给挚友的光——
他动了。
不是躲。
是冲向前。
他手中握着盲杖——那是他唯一的武器,是琉璃送他的礼物。
盲杖刺出。
刺穿光芒。
刺穿防御。
刺穿——
晨星的心脏。
时间静止。
血从伤口涌出,染红白色的神仆长袍,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晨星的眼睛——
那血红色,正在褪去。
金色重新浮现。
他低头,看着胸口贯穿的盲杖,然后抬头,看向沧溟。
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不是无奈,不是调侃,不是疏离的温柔。
是释然。
是感谢。
是——
“谢谢……”
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虚弱,但清晰:
“让我……作为‘人’死去……”
沧溟抱着他,跪倒在地。
他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晨星逐渐失去血色的脸上。
晨星伸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
“别哭……”他微笑,“你还要……救他们……”
他的手滑落。
眼睛闭上。
嘴角那个笑容,永远凝固。
———
画面再次流转。
小禧站在方尖碑外。
灰雾弥漫,年轻的沧溟跪在碑前,背对着她。
他的肩膀在颤抖。
碑身上,那些封印符文正在缓缓发光——是他用自己的血刻上去的。每一笔,每一划,都带着颤抖的痕迹。
“晨星……”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会找到原因……”
“找到为什么是你……”
“然后……”
他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
小禧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她熟悉的父亲的脸。
疲惫,沧桑,眼底有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年轻的沧溟,在这一刻,死了。
活下来的,是她认识的那个沧溟。
他走向灰雾深处。
再也没有回头。
———
光芒消散。
小禧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站在那具水晶棺前。
她的脸上满是泪痕。
我扶住她。
“看到了什么?”
她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抓住我的手臂,抓得生疼。
老金走过来,看着那具棺,轻声叹息。
“那是他一生的转折点。”他说,“在那之前,他还是个会笑的少年。在那之后……”
他没说完。
但我们都懂。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星回开口了。
不是我,是01号人格模式的我。声音里带着电子设备特有的微弱回响:
“观测者数据库中有这段记录。”
小禧抬头看他。
“但标注为‘未验证’。”01号继续说,“因为观测者无法进入方尖碑内部,无法获取第一手记忆。现在……”
他顿了顿。
“验证为真。”
小禧擦去眼泪,看着那具棺。
“晨星……”她喃喃,“为什么是他?理性之主为什么偏偏选中他?”
老金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是‘光之神子’。”他说,“不是普通的神仆,是光之神在世间的化身。他的体内有最纯净的神性,最适合被高维存在‘接管’。”
“理性之主选中他,是为了通过他,摧毁沧溟。”
“摧毁?”
“沧溟是那场战争里,唯一有可能找到对抗高维存在方法的人。”老金的声音低沉,“理性之主算得很清楚——杀死沧溟,不如毁掉他的心。让他亲手杀死挚友,让他背负永恒的罪疚,让他再也没法纯粹地战斗。”
“祂成功了。”
小禧闭上眼。
她又看到了那个画面——年轻的沧溟跪在碑前,用血刻下封印,肩膀在灰雾中颤抖。
父亲背负了一生的,不只是对战友的愧疚。
还有亲手杀死挚友的罪。
“他后来回来过。”老金说,“封印之战结束后几年,他独自回到这里。但封印已经加固,他进不去。只能在碑外留下一些印记。”
“什么印记?”
老金指向碑身某处。
那里,有一行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刻痕。
小禧走近,仔细辨认。
那是几个简单的符文,但排列方式很特别——它们组成了一个图案。
一个糖果的形状。
“他把那些印记炼成了金属糖果。”老金说,“交给小时候的你,作为保护。”
小禧怔住了。
她想起小时候。
父亲总是会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金属糖果,递给她,说:“带着,能保平安。”
她一直以为那是普通的护身符。
原来……
原来那是他用罪疚炼成的守护。
每一颗糖果里,都封印着他无法面对的过去。
每一颗糖果里,都有晨星最后那个微笑。
她低下头,看着手上那枚戒指。
戒指正在微微发光。
不,不是在发光。
是在共鸣。
和碑身上那行刻痕。
和那些被炼成糖果的印记。
和七十年前,那个跪在这里流泪的少年。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触碰那行刻痕。
“父亲。”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你做到了。”
“你找到了原因。”
“你找到了对抗的方法。”
“你救了很多人。”
“你可以……放下了。”
刻痕微微亮了一下。
然后归于平静。
像某种回应。
像某种释然。
小禧站在原地,看着那行刻痕,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
“走吧。”她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
泪痕还在,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寻找父亲的女儿。
是继承了父亲意志的——人。
老金的身影已经更加透明,但他还在笑。
“好。”他说,“去流放地。”
“去找那颗心。”
我们走向方尖碑的出口。
身后,那具刻着“沧溟·初代助手”的水晶棺,在幽暗中微微发光。
像在说:
“去吧。”
“我在这里。”
“一直在这里。”
———
“第五章·完”
“彩蛋”
方尖碑外,金色的花海在晚风中摇曳。
一枚小小的金属糖果,不知何时落在某朵花的花蕊中。
糖果表面刻着模糊的符文,和碑身上那行刻痕一模一样。
晚风吹过。
糖果轻轻滚动,滚出花蕊,滚下花瓣,滚进泥土。
泥土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发芽。
很慢。
很轻。
但确实在生长。
也许有一天,它会开出花来。
也许那一天,会有一个人,站在花前,轻轻说: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