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沉睡的少年(2/2)
然后,舱体开始发光。
不是刺眼的白光,也不是之前那种幽蓝的光。而是一种温暖的、柔和的淡金色光芒,从黑色晶体深处渗透出来,起初很微弱,然后逐渐增强,直到整个舱体变得半透明,像一块被烛火照亮的琥珀。
透过琥珀般的光,我看见了里面。
营养液。清澈、泛着极淡蓝光的营养液,充满整个舱体内部。而在液体中央,悬浮着一个少年。
他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比小七大,比我稍小。身形修长而单薄,像是长期缺乏重力或运动。黑发如海藻般在液体中缓慢飘散,发丝间偶尔闪过星点般的微光。他的面容——
我的呼吸停住了。
五官轮廓有七分像影像里见过的沧溟。那种古典的、近乎完美的比例,高挺的鼻梁,线条清晰的嘴唇。但和沧溟那种神明特有的疏离感不同,少年的面容更柔和,更……人类。眉宇间有种沉睡中的安宁,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意,仿佛正做一个甜美的梦。
但真正让我心脏骤停的,是他胸口。
那里嵌着一枚结晶。
不是像我剥离的那种碎片,也不是实验室操作台上那枚未使用的样本。这是一枚完整的、拳头大小的神血结晶,深深嵌入他的胸骨中央,边缘与皮肉完全融合,看不出界限。结晶内部不是静止的星云,而是在搏动——像心脏一样,缓慢而有力地收缩、舒张,每一次搏动都带动整片淡金色的光芒明灭。
而在他的脖颈右侧,皮肤上纹着一个简洁的黑色编号:
00
不是01。不是任何后续的实验体编号。是零号。原型体。在一切开始之前,就已经存在于此的“原初”。
我的目光下移,看向他交叠在胸前的双手。
右手握成松散的拳,左手轻轻覆盖其上。而在双掌之间,从指缝里露出一点锈蚀的金属光泽。
我往前一步,脸几乎贴上舱体表面。光芒透过晶体,在我脸上投下流动的金色纹路。
那是一枚金属糖果。
橘子小星星的形状。边缘因为长期浸泡已经锈蚀,表面雕刻的纹路模糊不清,但形状和我口袋里那枚一模一样——不,是成对的。我这枚是右半边的星星,他那枚是左半边。合起来,应该是一整颗完整的星星。
而这时,我的金属糖果从口袋里自动飞出,悬浮到舱体前,开始与舱内的那枚共鸣。两枚半星隔着晶体相对,锈迹开始剥落,露出底下依然明亮的金属本色。它们缓缓旋转,试图拼合,但因为舱体的阻隔无法接触。
我转向舱体侧面的操作屏。屏幕亮着,显示着简洁的数据:
“舱体编号:E-00”
“实验体代号:回声-00号(原型体)”
“植入物:初代神血结晶(完整)”
“意识状态:深度梦境”
“梦境主题:等待父亲归来”
“梦境持续时间:7年4个月18天5小时22分……(持续计时中)”
“生命体征:稳定但缓慢衰减”
“预计剩余维持时间:143天”
七年四个月。
他在这个舱里,做了七年四个月的梦。梦里只有一件事:等待父亲归来。
我的手颤抖着伸向操作屏。指尖即将触碰到屏幕的瞬间,老金低喝:“小禧!等等——”
晚了。
我的手指按在了屏幕上。
不是按在某个具体按钮上,只是触碰。但那一瞬间,整个屏幕的数据流疯狂滚动,所有文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巨大的红色警告:
“外部接触检测”
“梦境稳定度:98%……97%……95%……”
“意识唤醒程序强制启动”
“不——”我试图缩回手,但手指像被屏幕吸住了,一股冰冷的电流顺着手臂窜上来,不是疼痛,是某种信息的直接灌注。我“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梦境。他的梦境。
一个永远黄昏的花园。天空是橘子糖的颜色,云朵是的质感。花园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树,树上挂满了发光的星星。少年坐在树下,膝盖上放着一本空白的画册,手里拿着一支笔,但他不画,只是抬头望着花园的入口,仿佛在等谁推门进来。
每一天,梦境都一模一样。黄昏的光线角度,树叶摇动的频率,甚至远处传来的、似有似无的童谣声,都分毫不差。这是被精心设计过的梦境,一个温柔但永恒的牢笼。
而在这个牢笼里,少年坐了七年。
每天等待。
每天失望。
然后第二天重置,继续等待。
我的眼泪涌出来,滴在操作屏上,晕开了那些滚动的数据。
就在这时,舱体里的少年,睁开了眼睛。
不是缓慢地、像常人从沉睡中苏醒那样睁开。是猛地睁开,仿佛被什么从梦境深处强行拽出。他的瞳孔——
纯粹的金色。
不是带虹膜纹理的金色,而是像熔化的黄金浇铸而成的、毫无杂质的、非人的金色。那双眼睛在淡金色的营养液中睁开,目光穿过晶体,直直地看向我。
我们的视线隔着舱体相撞。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某种东西断裂了。不是物理的东西,是时间,是空间,是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七年光阴。他的眼神里没有迷茫,没有初醒的困惑,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是悲伤的了然。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
营养液中无法传递声音,但我“听见”了。不是通过耳朵,是通过神血结晶的共鸣,通过金属糖果的链接,通过某种比血缘更深的连接。
他说,声音直接在我脑海里响起,轻柔得像叹息:
“姐姐……你终于来了……”
姐姐。
这个称呼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刺进我的胸口。
“父亲让我等你……”他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梦境残留的柔软,“他说你会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他说你有一颗……相信奇迹的心。”
我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
少年——00号——在营养液中微微调整姿势。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每动一下都要对抗液体的阻力,对抗七年未动的身体惯性。他的右手缓缓松开,露出掌心里那枚半星糖果。然后,他抬起左手,轻轻按在了内侧的舱盖上。
手掌贴上晶体的位置,与我刚才按下的手掌印,隔着一层舱盖,完全重合。
“他给了我这个,”少年说,金色眼睛注视着我,“说另一半在你那里。等两颗星星合在一起,我就可以……”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整个实验室的警报,在那一瞬间,轰然炸响。
不是循序渐进的预警音。是最高级别的、刺耳的、仿佛要将人耳膜撕裂的尖啸。红色的警示灯从底层井壁的每一处缝隙里爆闪出来,将原本淡金色的空间染成一片血海。
操作屏上的数据全部被覆盖,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系统警告:
“检测到未授权意识唤醒”
“检测到神性共鸣超过阈值”
“最终协议启动:载体回收与融合程序”
“收集进度:沧溟神性收集98%”
“最终阶段启动:载体激活与融合”
“倒计时:5分钟”
文字下方开始跳动猩红的数字:04:59……04:58……
“小禧!”老金的吼声穿透警报声,“我们必须走!现在!”
他冲到操作屏前,试图关闭系统,但屏幕已经锁定,所有操作无效。他转而检查舱体的开启机制,但舱盖与舱体之间没有任何可见的接缝,仿佛是一体成型。
“怎么打开它?!”他对我喊。
我盯着舱内的少年。他也在看着我,金色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接受。仿佛这一切,他早已在梦里预见过无数次。
“姐姐,”他的声音再次在我脑海里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急迫,“父亲说……如果你来了,说明外面已经不安全了。他说不要管我,让你快走——”
“不。”我终于找回了声音,嘶哑但坚定,“我不会丢下你。”
我的手再次按在操作屏上。这一次,我不再是被动地接收信息,而是主动地将意识沉入——通过指尖,通过盲杖的共鸣,通过我胸口曾经剥离结晶的位置,那个已经愈合但依然敏感的疤痕。
我“看见”了系统的结构。
不是代码,不是电路。是能量流动的轨迹,是权限节点的分布,是锁住这个舱体的无数道“锁”。而在所有锁的最深处,有一把钥匙的形状——
两颗拼合的星星。
“金叔!”我喊,“我需要把那两枚糖果合在一起!那是钥匙!”
老金看向悬浮在舱体前的两枚半星。它们依然在试图拼合,但被舱体阻隔。他举起能源枪:“我把舱盖打穿——”
“不行!”我和少年同时喊出声。
少年的声音在我脑海里急迫地响起:“舱体破裂的瞬间,营养液会泄露,我的生命维持系统会失效。而结晶……如果暴露在空气里,会瞬间释放所有储存的神性。姐姐,你会被淹没的。”
“那怎么办?!”
头顶突然传来巨响。
不是警报声,是结构坍塌的声音。巨大的、沉闷的、仿佛整座山在崩塌的轰鸣,从我们下来的竖井深处传来。碎石和金属碎片开始从上方坠落,砸在底层平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
老金猛地抬头:“有人在炸毁入口!他们想把我们活埋在这里!”
倒计时:03:47……03:46……
时间在流逝,头顶在坍塌,而舱体里的少年依然被困。
我的大脑疯狂运转。糖果需要拼合才能打开舱体,但糖果被舱体阻隔。除非……
除非有一枚糖果进入舱内。
或者,有一枚糖果从舱内出来。
我的目光落在我那枚悬浮的半星上。它依然在旋转,在呼唤它的另一半。我伸出手,不是去抓它,而是轻轻触碰它表面。
“听着,”我对糖果说,或者说,对我体内与糖果共鸣的那部分神性说,“你能融化,对吗?你能变成液体,渗进去,对吗?”
糖果没有回应。但它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像是在确认。
我想起了沧溟影像最后的话:“保护好她。”以及那个眼神,那个穿透时间的“抱歉”。
他不是在对影像里的少年说抱歉。
他是在对我说。
“小禧!”老金抓住我的肩膀,“没时间了!上面的坍塌马上就到这一层!我们必须——”
“金叔,”我打断他,声音异常平静,“你带着小七,原路返回,从我们进来的那个平台,用绳索往上爬。如果入口被炸毁了,就找别的通风管道,找任何能出去的路。”
“那你呢?!”
我看向舱内的少年,看向他金色眼睛里那个映出的、满脸泪痕但眼神坚定的自己。
“我要留在这里,”我说,“打开这个舱。”
“你疯了!就算打开舱体,你们怎么出去?!上面的路马上就会被彻底堵死!”
“那就不从上面出去。”我说,“从
老金愣住了。
我指向舱体后方。在那里,井壁的骨骼质感表面,有一片区域的金色神血结晶格外密集,密集到几乎形成了某种图案——一个向下的箭头,穿过波浪线,最后是一个圆圈。
和沧溟在培养罐玻璃上画的一模一样。
“父亲留的文字说‘真正的父亲在是真的可能是……沧溟本体的沉睡之地。我不知道。但这是唯一的出路。”
老金看着我,那双经历了无数生死的老兵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绝望的东西。他知道我说的是对的,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无法跟我一起下去。他的装备,他的年龄,他的责任(还有小七在上面),都不允许。
“小禧……”他的声音哽住了。
“金叔,”我对他露出一个微笑,一个连我自己都惊讶的、带着泪的微笑,“谢谢你陪我到这儿。现在……轮到我了。”
我转回头,不再看他。双手同时抬起——左手按在舱体上,与少年的手掌隔盖重合;右手伸向悬浮的金属糖果。
“融化吧。”我轻声说,不是命令,是请求,“去和你的另一半团聚。”
糖果听从了。
它开始软化,从边缘开始,金属质地像蜡一样融化,变成液态的金色光流。液体在空中悬浮,凝聚,然后像有生命般流向舱体。它没有试图穿透晶体,而是沿着晶体表面的纹路流动,顺着那些暗红色的符咒文字,蜿蜒向下,最后汇聚在舱体底部的一个微小凹陷处。
那里,有一个星星形状的凹槽。
刚好可以容纳一枚完整的星星。
液体糖果流入凹槽,填满它。而舱内,少年手中的那枚半星也开始融化,金色的液体从他指缝渗出,沿着内壁流下,汇聚在同样的位置。
内外液体,隔着薄薄一层晶体,开始交融。
光芒爆发。
不是刺眼的强光,而是一种温暖的、仿佛朝阳初升的光芒,从舱体底部那个星星凹槽里扩散开来。光芒所到之处,暗红色的纹路开始改变颜色,从血腥的红变成温暖的橘金,像秋天的枫叶,像燃烧的炉火。
然后,舱盖无声地滑开了。
不是向外弹开,也不是向两侧分开。是像水幕一样,从中间向上下两个方向融化、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营养液没有倾泻而出。它们被某种力场维持着形状,像一颗巨大的水滴,包裹着少年,缓缓从舱体内飘浮出来,悬浮在我面前。
少年的身体终于完全暴露在空气中。他微微颤抖,七年未接触外界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姐姐。”他再次说,这次是真正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沙哑而虚弱,但真实。
我伸出手。不是去扶他,而是摊开掌心。
他看着我,然后缓缓地,将他握着半星糖果的那只手——那只手因为长期浸泡而皮肤皱缩苍白——放进了我的掌心。
我们的手接触的瞬间。
时间停止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停止了。
警报声、坍塌声、倒计时的滴答声,全部消失。连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都凝固在原地。整个空间陷入一种绝对静止的琥珀状态。只有我和他,以及我们手掌相触的那一点,还在时间的流动中。
然后,我那枚已经融化的糖果液体,和他手心里那枚糖果融化的液体,从我们各自的掌心渗出,交融,重新凝固。
不是变回两枚半星。
是融合成了一枚完整的、立体的、橘子形状的金属糖果。不再是扁平的装饰品,而是一个小小的、精致的、可以放在手心滚动的三维星星。
而在这枚完整星星成型的瞬间,它投射出了最后一段影像。
这次不是模糊的碎片。是清晰的、完整的、仿佛就在昨天发生的记录。
影像里,沧溟抱着少年——看起来比现在更小,大概只有十岁左右的少年——站在这个舱体前。少年已经陷入昏迷,胸口嵌着那枚完整的神血结晶,结晶的光芒微弱地闪烁着。沧溟的表情是我从未在任何神明传说中读到过的:疲惫,悲伤,但眼神坚定。
他将少年轻轻放入舱内的营养液中,调整姿势,让他双手交叠在胸前。然后,沧溟从自己怀里取出两枚金属半星——正是我们的那两枚——将其中一枚放入少年掌心,另一枚收回怀里。
他俯身,在少年额头上轻轻一吻。
然后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入睡:
“00号,听我说。你不是失败品。你不是实验体。你是‘希望’的备份。我把我的神性、我的记忆、我的责任,都分了一半给你,封在这枚结晶里。”
他的手指轻触少年胸口的结晶:“它会保护你,让你沉睡,让你做一个漫长的梦。梦里,你会等我回来。但如果……如果我没有回来……”
沧溟抬起头,看向“镜头”——不,是看向未来的我。他的眼睛穿透时间,直视我的灵魂:
“那么会有一个女孩来找你。她是你姐姐,虽然你们从未见过。她会带着另一半星星,她会有一颗相信奇迹的心。她会做出……我可能无法做出的选择。”
他最后看向舱内的少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保护好她。以及……原谅我。”
影像结束。
完整的金属星星落回我的掌心,温暖,沉重。
而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警报声、坍塌声、倒计时——全部以加倍的速度和音量涌回来,仿佛要补偿刚才静止的那几秒钟。头顶的坍塌已经近在咫尺,巨大的混凝土块和金属结构开始从我们上方的井壁剥落,砸在底层平台上,整个空间都在震动。
“小禧!”老金在平台边缘吼,他已经在往上攀爬的绳索上,“快走!”
我看向少年。他已经从营养液的力场中脱离,赤脚站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摇摇欲坠,但自己稳住了。他的手还放在我的掌心,而我们的手掌之间,是那枚完整的星星。
“能走吗?”我问。
他点头,金色眼睛里闪过坚毅的光:“能。”
“好。”我握紧他的手,看向舱体后方那片金色结晶最密集的区域,“跟着我。”
我们跑向那片井壁。身后,巨大的坍塌声越来越近,整个底层平台开始倾斜。老金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向上的竖井里,希望他能找到小七,希望他们能出去。
倒计时:01:15……01:14……
我的手按在那片金色结晶上。结晶冰冷刺骨,但我的掌心在发烫——不是金属星星的温暖,是我自己的体温在升高,某种东西正在从我体内苏醒。
星星融化了。
不是像之前那样缓慢融化。是瞬间汽化,变成金色的雾,渗入我的掌心皮肤。不是物理的渗透,是能量的融合。我感觉到它顺着血管向上,流向心脏,流向大脑,流向每一个细胞。
而在它完全融入我体内的瞬间,我的脑中响起了沧溟最后的声音。
不是影像里那种温柔的语气。是疲惫的、决绝的、仿佛用尽最后力气留下的遗言:
“小禧。”
“现在……”
“轮到你保护他了。”
“以及……”
“做出爹爹没做完的选择。”
声音消失。
而我“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某种更深的感知。我看见了井壁的结构,看见了金色结晶看见了阶梯尽头那扇门,门上刻着巨大的、闭着的眼睛。
我还看见了别的。
在我牵着少年的手上,在我们接触的皮肤下,两股神性——来自沧溟的一半,封存在少年体内;以及来自我体内、一直潜伏、此刻被完整星星激活的另一半——开始交融。
我的视野变了。
不是变清晰(我本来就是盲的)。是变……丰富。我“看见”了情感的颜色,听见了记忆的声音,感觉到了时间的质地。世界不再是通过盲杖间接感知的模糊轮廓,而是直接涌入意识的、多维的、流动的实相。
而我同时感觉到,头顶上方,在正在坍塌的实验室之外,在暴风雪肆虐的北地荒原之上,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不,不是苏醒。
是降临。
某种庞大、冰冷、机械化、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