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延迟的救赎(2/2)
糖果沉默。
冰霜在掌心缓慢融化,留下冰冷的水渍,像泪水。
1/7的光纹,依旧冰冷地闪烁。
没有答案。
父亲把选择留给了她,把道路指给了她,把残酷的真相(关于他自己,关于收集情绪可能需要的代价)也隐藏在了道路的荆棘之下,等待她自己去触碰、去流血、去领悟。
而现在,她领悟到了。
这条路,通往的不仅是七把钥匙,一扇未知的门。
更通往灵魂的拷问,道德的深渊,和对自我、对父亲、对这个世界的……重新审判。
小禧慢慢握紧拳头,将冰冷的糖果紧紧包裹在掌心。冰霜的寒意刺痛皮肤,却也让混沌的头脑,获得了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她抬起头,看向泪城铅灰色的天空。
还有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后,她会去净化水源。
而在这六个小时里……
她看向手中那枚刚刚嵌入黑色结晶、冰冷刺骨的糖果。
看向麻袋里沉默的多面体。
看向自己这双刚刚沾染了无形之血的手。
“还有六次……”
她轻声自语,声音飘散在带着绝望尘埃的风里。
“还有六把‘钥匙’要收集……”
“爹爹,你留下的这条路……”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迷茫和脆弱,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不是冷酷,不是麻木,而是一种……知道了代价后,依然选择向前的觉悟。
“……我会走下去。”
“
第八章:延迟的救赎(沧溟)
十二小时的倒计时,像一枚冰冷的钉子,钉在我的意识深处。
我在水厂屋顶坐了整夜,看着这座城市的绝望像墨汁滴入清水,缓慢而不可逆地浸染每一寸空气。麻袋在我脚边持续地、贪婪地吞咽着,袋身因为吸收了过量同质情绪而微微鼓胀,表面渗出一种不祥的暗灰色光泽。它很“满足”,但这种满足带着腐烂的味道。
天快亮时,一阵嘶哑的、被痛苦拉长的哀嚎,从营地深处传来,划破了死寂的黎明。
不是普通的哭泣。是心脏被活生生撕开的、属于丧失至亲的悲恸。
我的感知像被针刺了一下,瞬间锁定了方向。那情绪的浓度、纯度,远超普通绝望,像在浑浊的灰暗中陡然燃起的一簇黑色火焰——猛烈,纯粹,带着将一切烧尽的毁灭性。
绝望共鸣尘的完美素材。
我站起身,麻木的腿脚传来刺痛。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胃部一阵翻搅,但我强行压了下去。抓住麻袋,我像夜行的鬼魅,悄无声息地跃下屋顶,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掠去。
营地东南角,一小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聚集了二十几个人。人群中央,是一具用脏污白布覆盖的瘦小躯体——是个孩子,看起来不超过十岁。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扑在尸体上,身体剧烈地痉挛,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嗬嗬声,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干涸的眼眶和撕裂般的嚎啕。
周围的人沉默着,眼神麻木中带着一丝兔死狐悲的哀戚。死亡在这里太常见了,常见到连悲伤都显得奢侈。但这位母亲的悲恸,依然穿透了普遍的麻木,显露出人性最后一点鲜活的痛苦。
我站在人群外围,感知像最精细的探针,分析着女人情绪场的每一个波动。
纯粹的丧失之痛。
混合着未能保护好孩子的自责。
对不公命运的愤怒。
以及最深处,对继续活下去的……彻底虚无。
很好。
太好了。
好得让我想转身逃离。
但我没有动。我打开了麻袋,不是向外吸收,而是将袋口对准那个女人,开始进行一项我从未做过、也从未想过会做的操作——反向灌注。
我将麻袋中已经吸收、初步净化的“共情尘”(一种能暂时增强他人情绪感知能力的温和情绪产物)提取出来,加以调整,剔除其“抚慰”属性,强化其“共鸣放大”效果。然后,像最冷酷的医生注射药剂,我将这经过改造的尘,一丝丝,精准地,注入女人崩溃的情绪场中。
(悬念1:被放大的绝望会揭示什么?女人的记忆中隐藏着什么?)
瞬间,女人的哀嚎拔高了一个八度,变得几乎非人。
她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眼球凸出,死死瞪着虚空,仿佛看到了常人看不见的景象。她的身体绷紧如弓,手指深深抠进泥土。
在我的感知中,她的记忆闸门被这股强效的“共鸣放大剂”暴力冲开了。汹涌的画面碎片伴随着更浓烈的绝望喷涌而出,大部分是孩子生前的点滴,病中的痛苦,最后时刻的冰冷……
但在这些碎片深处,我捕捉到了几幅不一样的画面。
画面一:大约一年前,营地入口。几个穿着白色防护服(不是推广队的灰色制服)的人,正在分发用银色箔纸包装的条状物。一个领头的,声音透过面罩显得有些失真:“……新研发的营养补充剂,草莓口味,孩子们会喜欢。每天一支,增强抵抗力。”
画面二:女人的孩子,当时虽然瘦弱但眼睛尚有神采,接过一支,小心翼翼舔了一口,然后对女人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妈妈,甜的。”
画面三:几天后,孩子开始嗜睡,做噩梦。女人去找那些“白衣人”。其中一个不耐烦地摆手:“正常反应,体质调整期。继续服用,不要停。”
画面四:孩子情况越来越差,女人再次去找,却发现营地入口空空如也。问其他人,有人说:“走了,说去下一个点。”
白衣人。
“营养剂”。
草莓口味。
来了,发了,然后消失。
和孩子们梦中呓语的内容对上了。
这不是委员会下属的标准化推广队。这是另一批人?还是委员会内部不同的部门?他们发放的“营养剂”是什么?是另一种实验药物?和抑制剂是配套使用的?
女人的记忆还在翻腾,但有用的信息已经不多。极致的悲恸开始侵蚀她的神智,也摧毁着她的生命力。她的呼吸变得紊乱,心跳过速,脸色从惨白转向青灰。
够了。
再继续,她会死。
我切断了反向灌注。
几乎是同时,在女人情绪达到顶峰、生命烛火最剧烈摇曳的那几秒钟,从她身上,尤其是从她死死抱住孩子尸体的双手缝隙间,析出了一种物质。
不是普通的、雾状的绝望尘。
是结晶。
细小的、墨黑色的、在昏暗晨光中几乎不反光的晶体。它们飘散出来,密度极高,我甚至能听到它们互相摩擦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空气中的普通绝望尘像是遇到了君主,纷纷退避,萦绕在这些黑色结晶周围。
麻袋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吸力。
黑色结晶被牵引,流入袋中。袋身猛地一震,表面那暗灰色的光泽迅速被更深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墨黑取代。一种沉甸甸的、冰冷又灼热的矛盾触感,通过我与麻袋的连接传来。
收集数据在意识中自动浮现:
“目标情绪:绝望(极致·丧失型)”
“共鸣尘形态:固态结晶”
“纯度估值:97.3%”
“密度:普通绝望尘的36.8倍”
“收集状态:成功”
“糖果任务进度:1/7”
成功了。
我完成了任务的第一步。
代价是:那个女人的哭声已经微弱下去,变成了濒死般的抽搐和呻吟。她瘫软在孩子的尸体旁,瞳孔有些涣散,生命体征明显下滑。周围的人依旧麻木地看着,或许明天,或者后天,他们也会这样躺下。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试图抵消心里那股更庞大的、自我厌恶的洪流。
(悬念2:糖果的异常反应意味着什么?)
就在此时——
贴在我胸口的金属糖果,毫无预兆地,冷了下来。
不是温度降低。
是瞬间跌入冰点以下的、刺骨的寒冷。
仿佛我揣着的不是一颗糖果,而是一块万载寒冰。寒意穿透衣服,直刺皮肤,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我立刻把它掏出来。
只见糖果表面,那些古老繁复的封印符文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细密的、晶莹的冰霜。冰霜蔓延,很快覆盖了大半表面,让糖果看起来像一颗刚从冻土里挖出的遗物。
冰冷。
死寂。
以及……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的失望。
不,不仅仅是失望。
是更深层的……悲哀?
就在这时,就在这片冰霜之中,糖果内部,传出了一个声音。
不是机械的进度提示音。
是一声叹息。
极其轻微,极其短暂,仿佛跨越了漫长时空和重重封印,只剩下一点疲惫的余音。但那叹息里蕴含的情绪,却清晰地击中了我的心脏——
是不忍。
是后悔。
是……“你不该这样”。
是爹爹的声音吗?还是他留在封印中的、一丝意识残响对此刻情景的本能反应?
我僵在原地,握着那颗冰冷刺骨的糖果,看着眼前奄奄一息的女人和死去的孩子,感受着麻袋里那沉甸甸的、用残酷代价换来的黑色结晶。
一阵剧烈的恶心毫无预兆地冲上喉头。
我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胃里空荡荡,只吐出一些酸水和胆汁。但那股恶心感源于灵魂深处,源于我刚刚亲手所做的一切。我意识到,我不仅仅是在收集情绪,我是在制造痛苦,为了提取更纯的“产品”。
而糖果的冰霜和那声叹息,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此刻的样子——一个为了目的,将他人痛苦当作燃料的……收割者。
这真的是爹爹想要我做的吗?
这真的是解开谜题必须的方式吗?
还是……我在重复某个可怕的循环?
(悬念3:小禧看到的记忆碎片是什么?与她现在的行为有何关联?)
呕吐的间隙,那冰冷糖果紧贴掌心的触感,仿佛触发了什么。一段陌生的、零碎的画面,强行挤入了我的脑海。
记忆碎片——
时间:不确定,古老。
地点:一个被战火和诡异瘟疫肆虐的村庄。
人物:年轻的沧溟(面容模糊,但气息是我熟悉的,更锐利,更孤独),以及一个跪在地上、老泪纵横的村长。
村庄一片死寂,房屋冒着黑烟,田间倒伏着尸体,活下来的人眼神空洞,身上长着恶心的、不断渗出灰绿色脓液的疱疹。空气中弥漫着绝望和一种更污浊的、名为“溃怨”的情绪毒素。
年轻的沧溟站在村口,手里拿着一个类似罗盘但更复杂的器物,器物中央的指针,颤巍巍地指向村庄深处某个方向。
“只有最极致的‘溃怨’,才能显化‘门’的轨迹,找到瘟疫的源头。”他的声音冷静,甚至有些冷酷,“他们的痛苦已经达到临界。我再加一把力,让几个重病者的情绪彻底爆发,就能提取出指引方向的‘钥匙’。”
村长抱住他的腿,哭喊着:“大人!求您!救救他们吧!先救救他们吧!那‘门’后面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沧溟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决断:“我知道这很残忍。但瘟疫在扩散,源头不除,会有更多村庄变成这样。只有极致的情绪能打开那道门。这是最快、也是唯一的方法。”
“不!您不能!”村长仰起脸,涕泪横流,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控诉,“您看着他们受苦,却要让他们更痛苦?您……您比瘟疫更可怕!”
沧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但他最终还是推开了村长,走向村庄深处。走向那几个在痛苦中呻吟翻滚的病人,举起了手中的情绪引导法器……
记忆碎片结束。
我跪在地上,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后背。
父亲……他也做过类似的事。
为了更大的目标(找到瘟疫源头),他选择了延迟对眼前痛苦的救助,甚至主动加剧它,以获取“钥匙”。
而那个村长的话,此刻在我耳边隆隆回响:
“您比灾难更可怕。”
我现在做的,不也是一样吗?
为了收集共鸣尘,解锁糖果信息(这可能关联更大的秘密或威胁),我延迟净化水源,甚至主动加剧了一位母亲的痛苦。
我和记忆里那个年轻的、目光冷冽的父亲,有什么区别?
糖果在我手中冰冷依旧,那声叹息的余韵仿佛还缠绕在指尖。
那是父亲在封印自己之前,留下的后悔吗?是对他曾经做出的、类似选择的悔恨?他把这个任务交给我,是希望我找到更好的路,还是……在无意识中,让我重复他的老路?
我不知道。
我看着掌心那颗墨黑色的绝望结晶,它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灵魂都在颤抖。
麻袋里,任务进度冷冰冰地显示着“1/7”。
还有六种。
还有六次这样的“收割”。
还要六次在“更大的目标”和“眼前的苦难”之间做出抉择。
我能坚持下去吗?
我该坚持下去吗?
那个白衣人发放“营养剂”的记忆,委员会在水厂投毒的装置,还有“糖果回收计划”的阴影……这一切的背后,显然有一个庞大而黑暗的图谋。爹爹留下的线索,可能是唯一能与之对抗的东西。
但是……代价呢?
用他人的血泪铺就的道路,即使通往光明,走在上面的人,还能算是“希望”的使者吗?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将冰冷的糖果紧紧攥在掌心,寒意刺骨,却让我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丝。
我走到那位昏迷的母亲身边,将她轻轻放平,把手贴在她的额头。不再是为了收集,而是将我体内残存的、微薄的希望暖流,缓缓注入她枯竭的身心。至少,先稳住她的生命。
然后,我转身,背起更加沉重(无论是物理还是心理)的麻袋,踉跄着离开这片刚刚被我亲手加深了痛苦的空地。
十二小时的倒计时,还在继续。
但我已经不知道,接下来的时间,我该如何面对这座城,面对剩下的任务,面对……镜子里那个开始变得陌生的自己。
(悬念4:小禧会继续用这种方式收集剩下的共鸣尘吗?糖果的冰冷和记忆碎片会如何影响她的选择?“白衣人”和“营养剂”这条线索又指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