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巡回调解师(2/2)
站在右边的是个年轻些的女人,戴着眼镜,表情克制但眉头紧锁。她代表“技术后勤社区”,成员多是教师、医护、基础设备维护人员。她的情绪场是偏冷的青蓝色,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但冰下暗流汹涌。
“条例同样规定,保障基础民生与教育医疗体系的稳定运行,是情绪资源分配的基石。”女人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我们的教师用‘喜悦尘’稳定课堂氛围,帮助孩子们从旧日创伤中恢复;医护人员用它辅助治疗情绪冻伤的早期患者。这些难道不是‘劳动力’?不是‘基础需求’?按你们的算法,是不是要等孩子都疯了,病人都垮了,才算‘需求’?”
两人之间那无形的情绪冲撞更激烈了。橘红与青蓝的光晕在空气中摩擦,几乎要迸出火星。周围旁观的社区代表们窃窃私语,各自的气场也或明或暗地偏向一边,让这片墙下的空地充满了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
我轻轻将盲杖的晶石端顿在地上。
“笃。”
一声轻微的、带着特定谐振频率的声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沸腾的油锅。
不是压制,而是“疏导”。
一股温和的、中性的波动以晶石为中心扩散开来,如同无形的缓冲垫,暂时隔开了那两股针锋相对的情绪激流。两人同时一滞,向我看来。
我趁着这短暂的间隙,继续说道:“开拓者的高风险与高付出,条例给予了额外补偿系数,这一点毋庸置疑。技术后勤的基础保障性作用,也在条例保护范围内。目前的争议点,在于对‘基础需求’的量化标准和额外补偿的浮动区间。”
我从斗篷内袋取出一本边缘磨损的皮质笔记本——是爹爹留下的,空白页被我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和公式。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复杂的分配计算模型。
“根据过去三个月的社区情绪池产量记录,以及两个社区提交的需求报告,我重新核算了第十七版分配方案。”我抬起眼,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在保证技术后勤社区最低保障线提升百分之五的前提下,开拓者社区的额外补偿系数可以再上调零点一五。这需要双方在下一季度的社区协作项目中,各自让渡部分非核心权益作为平衡……”
我的语速平稳,列举着数据、条款、交换条件。这些年,我走过很多新建的定居点,调解过水源、土地、工具、当然,最多的还是情绪资源的纠纷。旧的剥削体系崩溃了,但如何公平地分配有限的“好东西”,永远是新问题。我学会了看条例,算数据,在僵局中寻找脆弱的平衡点。像爹爹当年在黑市用情尘换东西一样,只不过我交换的不是实物,是暂时平息纷争的可能性。
爹爹没教过我这些。他只会沉默地捡垃圾,给我治病,在必要时用最直接的方式清除威胁。但我想,如果他要守护的黎明,是一个会争吵、会算计、会为了一点点“喜悦”而面红耳赤的世界,那么学会在这些吵嚷声中找到出路,大概也是“治愈”的一部分。
谈判艰难地推进着。中年男人脸上的红光稍褪,开始摸着下巴思考那零点一五的系数能多换回几克“喜悦尘”。年轻女人镜片后的眼神依然锐利,但在听到基础保障线提升时,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一丝。
就在我以为今天又能勉强糊弄过去一个烂摊子时——
“呃啊——!”
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呻吟,从旁观的社区代表人群中传来。
人群一阵骚动,向两边分开。
一位头发花白、蜷缩在地上的老妇人,映入我的眼帘。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双手死死抠着地面,指甲缝里全是泥土。
最骇人的是她的皮肤。
裸露在外的脸颊、手背、脖颈处,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无数细密的、如同冰裂纹瓷器般的白色纹路!那些纹路并非停留在表面,而是深深嵌入皮肉之下,散发出一种极其不祥的、冰冷的微光。纹路所过之处,皮肤迅速失去血色,变得灰白、僵硬。
周围有人惊呼:“是情绪冻伤!晚期症状!”
“她……她不是‘晨曦互助会’的吗?不是说情况稳定了吗?”
“快!快去叫医护队!”
我心头一沉。
情绪冻伤。新纪元最棘手的“旧伤”之一。在情绪不再凝尘、回归本真后,那些在旧时代被长期压抑、扭曲、或经历过极端情绪冲击的人,其情绪调节能力往往严重受损。一旦遭遇较为强烈的情绪波动(无论是正是负),自身无法有效疏导,过剩的情绪能量就会在体内“淤塞”、“冻结”,反过来侵蚀肉体。初期只是偶尔发冷、皮肤麻木,晚期就会像眼前这样——情绪能量实质化,在体内凝结成冰晶般的破坏性结构。
老妇人的痛苦显然不是突然的。她蜷缩的姿势,灰败的脸色,早已是久病之态。也许刚才社区间的激烈争吵,那些愤怒、焦虑、亢奋的情绪辐射,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没有时间等医护队了。晚期情绪冻伤,冰晶结构一旦开始大面积浮现,侵蚀速度会非常快,随时可能危及内脏甚至大脑。
我迅速挤开人群,冲到老妇人身边跪下。盲杖放在一旁,双手虚按在她剧烈颤抖的肩膀上方。
“婆婆,放松,看着我。”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尽管心里也揪紧了。治疗情绪冻伤,尤其是晚期,极其耗费心力,更需要珍贵的“希望尘”作为引子。
我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体内,那源自“希望”本源的力量被缓缓唤醒。一股温暖的白光,从我掌心渗出,如同微弱的晨曦,试图笼罩住老妇人。
但她的状况比预想的更糟。
我的力量刚接触她的身体,就感受到一股刺骨的、混乱的“寒意”逆冲而来!那不是温度的低,而是无数破碎的悲伤、被压抑的恐惧、以及某种深沉绝望混合成的、带有破坏性能量的情绪冰渣!它们在老妇人体内盘根错节,顽固异常。
白光与“寒意”碰撞、消融。我能感觉到老妇人的痛苦稍有缓解,皮肤上冰裂纹蔓延的速度减缓了,但她体内的“冻伤”根源太深,我的力量如同杯水车薪。
必须用“希望尘”了。
我毫不犹豫地探手入怀,从贴身的另一个小袋里,摸出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琉璃瓶。里面晃动着小半瓶金灿灿的、温暖如阳光的细腻粉尘——这是我最宝贵的储备,用一点少一点,平时根本舍不得用。它不仅能暂时稳定我的体质,更是治疗重度情绪损伤的“特效药”。
拔开瓶塞,小心翼翼地倒出大约四分之一勺的分量。金粉在我指尖流转,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气息。
就在我准备将“希望尘”引导向老妇人的胸口,进行关键疏导的刹那——
贴着我胸口皮肤、藏在最里层衣服口袋中的那个鹿皮小包,毫无征兆地、猛然地,传来一股清晰的、持续的温热感!
不是以往偶尔闪现的微温。
是明确的、稳定的、如同小小火种被点燃般的暖意!
我动作猛地一顿,手指微微一颤,差点把珍贵的金粉洒了。
是……糖果?
那颗金属糖果?
它从未如此“主动”地发热过!上一次在树下感受到温暖,更像是被动地“呼应”了什么。而这一次,这热度来得如此突然,如此清晰,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仿佛里面沉睡的某个东西,被眼前老妇人这濒临崩溃的情绪状态,或者被我调动起来的力量,轻轻“触碰”了一下。
“调解师?”旁边有人焦急地催促。
我猛地回神。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
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我将指尖的“希望尘”精准地点在老妇人眉心,同时将体内更多的温暖白光灌注进去,引导着金粉的力量,如同最细小的暖流,渗入她那些被“冰封”的情绪脉络,尝试融化那些顽固的“冰晶”。
过程缓慢而艰难。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快速消耗,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那瓶“希望尘”又肉眼可见地少了一小截。
不知过了多久,老妇人皮肤上那些骇人的冰裂纹终于停止了蔓延,光泽黯淡下去,颜色从死白慢慢恢复成一种病态的灰。她剧烈的颤抖平息了,转为一种虚弱的喘息,眼睛勉强睁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瞳孔里映出我的影子。
“谢……谢谢……”她气若游丝。
我松了口气,浑身发软,几乎要坐倒在地。勉强支撑着,对围过来的人说:“暂时稳住了,但根子没除。需要长期温和的情绪疏导和专门的‘暖性’草药调理。快去叫医护队做后续处理。”
社区代表们手忙脚乱地安排人。刚才还在争吵的中年男人和年轻女人对视一眼,暂时放下了争执,都过来帮忙抬人。危机面前,那点分配纠纷似乎暂时被搁置了。
我捡起盲杖,撑着站起身,感觉脚步有些虚浮。治疗消耗太大了,尤其是那点“希望尘”的消耗,让我心里空落落的。
调解自然是继续不下去了。双方代表约定改日再议,草草散去。
我谢绝了去社区休息的邀请,拖着疲惫的身子,在黎明墙边缘找到了一处废弃的旧岗哨,勉强能遮风挡雨。
夜幕降临。
墙上的导光纹路亮起,投下朦胧的光晕。我蜷缩在岗哨角落,从麻袋斗篷里摸出最后半块压缩干粮。硬邦邦的,没什么味道,只能提供最基本的热量。
小口小口地啃着干粮,冰冷的食物划过食道。疲惫感和一种深切的孤独感,慢慢从骨缝里渗出来。
手指不自觉地,又摸向了胸口。
隔着衣服,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鹿皮小包,以及里面……那颗依旧散发着稳定温热的金属糖果。
这温热,像是一个沉默的陪伴,又像是一个巨大的问号。
为什么是现在发热?
是因为老妇人严重的情绪冻伤?还是因为我大量动用了“希望”的力量?
这温暖,到底意味着什么?
而更现实的问题是……
我低头看了看手中干硬的粮块,又感受了一下体内因为消耗过度而隐隐传来的、熟悉的“空虚感”。
爹爹以前,也是这样吧。
捡回来一点点好东西,自己舍不得用,都留给了我。
他自己啃着最硬、最没味道的合成粮,把省下来的、稍微好一点的食物,都推到我面前。
他沉默地承受着反噬,对抗着整个世界,只为了给我撑起一小片勉强可以呼吸的天空。
现在,轮到我了。
我用他教我的方式(也许不是他直接教的,但骨子里是他烙印下的),去调解纷争,去治疗伤痛,去试图“治愈”这个他曾为之沉眠的世界。
我把珍贵的“希望尘”用在陌生人身上,自己啃着压缩粮。
这感觉,很奇怪。
不像牺牲,更像是一种……笨拙的模仿。模仿他当年,把一切好的都留给我的样子。
只是,他把好的留给了我。
而我把好的,给了这个他换来的世界。
压缩粮终于吃完了,喉咙干得发疼。我摸出水壶,喝了一小口凉水。
岗哨外,黎明墙的光芒温柔地笼罩着新生的一切。远处隐约传来社区里孩童的笑声,还有不知道哪家飘出的、煮野菜的微弱香气。
世界在慢慢变好。
以一种需要不断争吵、不断计算、不断有人倒下又有人去搀扶的,笨拙而真实的方式,变好。
我握紧了胸口的糖果。
温热的触感,穿透布料,熨贴着皮肤。
爹爹。
如果你能看见。
这算不算是……你想要的黎明?
而糖果里的心跳,又到底在诉说着什么?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赶路。去下一个需要调解、需要治疗的定居点。
带着空了一截的“希望尘”瓶子。
带着依旧温热的糖果。
带着这个由你终结了永恒孤寂,才得以诞生的……喧闹而麻烦的世界,所赋予我的、沉甸甸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