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篝火低语(2/2)
废弃信号塔的短暂栖身,并未能驱散追捕的阴云,也未能缓解我体内日益加剧的排斥与反噬。那丝腥甜的气息如同附骨之疽,时常在不经意间涌上喉头,提醒着我这具躯壳与这个时代的格格不入。每一次调动神力进行规避、误导或仅仅是维持高强度的感知,都像是在已经布满裂痕的冰面上再加重击。
但我们不能停下。通缉令的阴影如同扩散的毒雾,逼迫着我们不断变换位置,深入锈铁镇更边缘、更荒芜的地带。这里连拾荒者都很少涉足,只有疯长的、以金属锈尘为食的变异苔藓,以及各种废弃不知多少年、早已与大地锈蚀在一起的巨大机械残骸。
夜晚,我们找到了一处相对隐蔽的地方——一个半埋入土中的旧时代运输舱残骸。舱体大部分已经锈穿,但尾部的一个隔间还算完整,能勉强遮蔽废土夜间凛冽的寒风和可能存在的窥探。
我在舱体外用几块收集来的、相对干燥的废弃绝缘材料和一小撮carefullytrolled的“愤怒尘”碎片,点燃了一小堆篝火。火焰不大,跳跃着,发出噼啪的细微声响,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小片区域的黑暗,也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小禧蜷缩在火堆旁,伸出小手烤着火,火光在她清澈的(尽管看不见)眼眸中跃动。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颠沛流离,只是比往常更加沉默。
我坐在她对面,背靠着冰冷锈蚀的舱壁,盲杖横在膝上。体内的不适感如同暗流涌动,让我罕见地没有立刻进入那种半休眠的休息状态。篝火的光芒在我空洞的“视野”中,只是一团温暖的能量源,它跳动的频率,莫名地勾起了某些沉埋已久的东西。
寂静中,只有火焰燃烧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变异生物的悠长嚎叫。
我“望”着那团跳跃的温暖,干涩的嘴唇微动,一个几乎不属于这逃亡夜晚的话题,突兀地滑了出来。
“很久以前,”我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仿佛穿透了无尽尘埃的悠远,“我掌管万物的终结。”
小禧烤火的动作顿住了,小脸微微抬起,“望”向我这边,带着纯粹的疑惑。
我没有看她,依旧对着那团篝火,像是在对虚空陈述。
“战争、衰老、离散……星辰的寂灭,文明的轮回,乃至神只的陨落……最终,都归我管。”我的话语里没有任何炫耀,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近乎残酷的平静,“我划定界限,送走来者,见证无数存在的最后时刻。”
我省略了那绵延亿万年的神战血海,省略了亲手埋葬旧友与敌手的冰冷触感,省略了那在无尽时光中堆积起来的、足以压垮任何心智的死亡与寂寥。只提取了那最本质的、贯穿我神生始末的核心。
小禧安静地听着,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些远超她认知的词汇。半晌,她才小声地、带着一丝怯怯的好奇问道:“那……爹爹是不是很厉害,也很孤单?”
“孤单”……
这个词,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撬开了我严防死守的心门一角。
厉害?或许吧。在那永恒的职责中,“厉害”只是一种冰冷的必要属性。
但“孤单”……
那是如影随形、比任何终结本身更恒久的东西。是站在时光的尽头,看着一切熙熙攘攘最终都归于你麾下的寂静。是知晓所有热闹、所有情感、所有存在都只是过客,唯有你与那永恒的“终焉”相伴的……绝对孤寂。
篝火摇曳了一下,映得我脸上僵硬的线条似乎也柔和了刹那。
沉默了片刻,我喉结滚动,咽下那丝熟悉的腥甜,才用一个极其简单的音节回应:
“嗯。”
承认了。对这贯穿始终的孤寂,对一个孩子纯真的发问,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直到我觉得,”我继续开口,声音低沉,“永恒的寂静,比永恒的纷争……更令人厌倦。”
那是我选择自我放逐、自我封印的起点。并非因为怜悯,也非因为顿悟,仅仅是因为……厌倦了。厌倦了那周而复始的终结,厌倦了那无边无际的、只有我独自聆听回声的寂静。于是我抛下了权柄,隐没了神性,坠入这凡尘的废墟,像一块石头沉入死水,只想寻求……不同。
哪怕这不同,是污浊,是挣扎,是更低层次的喧嚣。
小禧静静地听着,火光在她的小脸上明明灭灭。她似乎并不能完全理解那些关于“永恒”、“寂静”、“纷争”的宏大概念,但她捕捉到了那个核心的情绪——孤单。
她忽然站起身,迈着小步子,绕过那簇小小的篝火,走到我身边。
然后,她轻轻地靠进我怀里,用她小小的、带着体温的手臂,抱住了我那只放在盲杖上的、冰冷而僵硬的胳膊。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暖力量。
“爹爹现在有小禧了,”她把脸颊贴在我的手臂上,声音软糯,却像一道晨曦,穿透了亿万年的阴霾,“不孤单。”
那一刻,我僵硬的身体,如同被投入温水的坚冰,从被她触碰的地方开始,一种陌生的、几乎令我颤栗的松弛感,缓缓蔓延开来。
那是一种卸下重负的感觉,尽管那重负我曾背负了无数纪元,早已成为我存在的一部分。
我低下头,空洞的“目光”落在她靠在我臂弯的小脑袋上,那细软的发丝在篝火的光晕中,仿佛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体内那翻涌的反噬之痛,似乎在这一刻,都被这微不足道的拥抱所带来的暖意暂时压制了下去。
永恒的寂静,确实令人厌倦。
但此刻这篝火旁的、短暂的、被一个孩子用全部信任填满的寂静,却仿佛……有所不同。
我没有说话,只是任由那份松弛感在躯壳内扩散。另一只没有被她抱住的手,缓缓抬起,迟疑了一下,最终,极其轻柔地,落在了她小小的、温暖的背脊上。
篝火依旧在摇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废土的风依旧在呼啸,带着远方的危险低语。
但在这小小的、锈蚀的运输舱残骸里,在亡命旅途的间隙,曾执掌万物终焉的神明,被他拾来的黎明,用一个简单的拥抱,短暂地救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