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异瞳(2/2)
那天晚上,小雅发起了低烧,噩梦连连。父母依旧认为她是受了风寒或白天玩闹太疯,责备几句便不再深究。只是小雅自己变了,她开始害怕黄昏,害怕那个幼儿园的方向,将那扇圆窗列入了心灵的禁区。
时间能冲淡恐惧,尤其对孩童而言。几个月后,上海的冬天来了,寒风凛冽,那夏日午后的惊悚似乎也随着气温一起被封冻、淡忘。
一个寒冷的夜晚,父亲开车带小雅从外婆家回来。不巧,自家的固定车位被陌生车辆占用,父亲联络不上车主,气得不行,只好把车停在距离单元楼颇远的公共停车区。父亲怕小雅冻着,让她在社区中心花园附近先下车,自己慢慢找地方停。“你先回家,妈妈等着呢,路上别贪玩。”父亲叮嘱。
从中心花园到家,是一条笔直宽敞的步行道,两旁是光秃秃的梧桐和暖黄色路灯。这条路小雅走过无数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她缩着脖子,呵着白气,快步走着。
途经一栋居民楼的一楼时,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户人家的窗户。那是扇普通的竖向长条窗,里面亮着暖白的灯光,似乎是厨房或卫生间。
就在那一瞥之间,她的血液瞬间冻结。
窗户里,站着的正是那个“姐姐”!
这一次,她没有梳头,只是直挺挺地、面对面地站在窗后,隔着玻璃,死死地“盯”着小雅。距离比上次近得多,光线也明亮得多,那张尖长得不正常、额发稀疏惨淡的脸,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辨,冲击力比隔着一层模糊的圆窗强烈十倍!更骇人的是,她全身湿漉漉的,黑发紧贴在脸颊和脖颈,单薄的花裙子也湿透了,紧紧裹在身上,不断往下滴着水。水珠顺着玻璃内侧缓缓滑落,在室内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寒冬深夜,室内温暖,她为何全身湿透?社区里没有河流池塘。
小雅的理智在尖叫,身体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窗内的“她”,嘴角忽然向两侧咧开,那是一个绝非人类能做出的笑容——嘴角的弧度几乎扯到了耳根,露出森白的、过多的牙齿。没有声音,但那笑容里充满了湿冷的、粘腻的恶意。
“啊——!!!”
小雅终于爆发出凄厉的哭喊,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家的方向狂奔。冬夜的冷风灌进喉咙,也吹不散那跗骨之疽般的寒意。她一路哭喊着“妈妈”,跌跌撞撞冲进家门时,脸色青白,几乎虚脱。
这一次,反应来得凶猛异常。当夜,小雅就突发高烧,体温一度逼近四十度,伴有剧烈的寒战和呓语。父母连夜将她送入医院,医生查不出明确病因,只能按重症感冒处理。她在医院里反反复复,折腾了将近二十天才勉强出院,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神里多了惊弓之鸟般的惶然。
这次,家里人再无法用“孩子胡说”、“受了惊吓”来简单解释了。一直对此事将信将疑的外婆和几位老人严肃地找小雅父母谈了一次。“这孩子,眼睛太‘净’了,从小就能看到些咱们看不到的东西。她生得这样灵秀,未必是福。你们做父母的,不能再大意了,得正视,得想办法。”老人语气沉重。
父母的态度从此发生了微妙的转变。他们开始相信女儿所言非虚,虽然依旧无法理解。晚上带小雅出门,父亲会不自觉地用手轻轻遮住她的眼睛,低声说:“别看路边,乖,看爸爸。”母亲则开始悄悄打听,有没有靠谱的“师傅”或“法子”。
而小雅自己,在经历这场大病后,似乎也有了些变化。恐惧并未消失,但它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包裹了——一种孤独的接纳,以及自我保护的本能。她不再轻易对人诉说所见,无论是家人还是后来的朋友。她逐渐明白,这份“与众不同”的感知,在大多数世人眼中,等同于“异常”甚至“病态”。她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在那些身影或异象闪现时,迅速移开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将它们深深压入心底,成为只有自己知晓的、寂静的波澜。
“后来,我‘看见’的东西其实并没减少,”小雅最后平静地说,“只是我不再说了。比如有一次在国外旅游,酒店大堂有架三角钢琴。我转头和同伴说了句话,再回头,就看见一个穿着旧式礼服的女琴师坐在琴凳上,手指在琴键上起伏,可整个大堂没有一点琴声……如果我当时叫出来,所有人都会看我,然后觉得我是个疯子。”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远超年龄的疲惫与疏离。“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当作什么都没看见。把那个世界,关在我自己的‘窗’后。毕竟,活在这个世界,已经够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