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林中宴(2/2)
事后,老杈被单独隔离到农场的简陋医务室。接下来的六七天,外公再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经历了怎样的治疗或审问。关于老杈“越狱”及归来后怪状的内部调查和处理,似乎被严格控制了消息。
大约一周后,老杈出人意料地、完好无损地被送回了集体宿舍。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外表看似乎没受什么严厉的体罚,但整个人瘦了一圈,更关键的是,精神面貌彻底变了。原先那个机灵、活络、甚至有些油嘴滑舌的老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眼神时常发直、透着深深惊悸的人。
白天劳动安排得紧,没人顾上细问。直到晚上收工回到宿舍,熄灯前后,按捺不住好奇和关心的室友们将老杈围在了通铺角落,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
“老杈,你小子到底跑哪儿去了?”
“怎么弄成那副鬼样子回来的?”
“你……你真吃虫子了?为啥啊?”
“管教没为难你?到底咋回事,给哥几个说说!”
起初,老杈紧闭着嘴,眼神躲闪,任凭大家怎么问也不吭声。最后,在众人一再的逼问和保证不外传的承诺下,他才极其不情愿地、断断续续地,说出了那段匪夷所思的经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后怕的颤抖:
“哥几个,我可跟你们说了,这事儿邪性,你们听了就听了,哪儿说哪儿了,千万别外传,传出去我非得再倒大霉不可……信不信由你们,反正,是我亲身撞上的。”
他咽了口唾沫,开始回忆:
“那天下午除草,你们还记得吧?干到一半,我老是往左边那片林子边上蹭,你们有人看见没?为啥?因为我听见……有个小孩儿在叫我。”
“不是叫我‘老杈’,是叫我爹妈给我起的、那个在咱这儿几乎没人知道的大名儿!”老杈强调,眼里闪过一丝恐惧,“连我老娘后来都只叫我小名儿。可那小孩儿,顶多四五岁的声音,就清清楚楚地叫我那个名儿!一声接一声,就是从林子里传出来的。”
“我也不知道咋的,那声音好像勾着魂儿似的,它每叫一声,我就忍不住想往林子那边挪一步。后来,我模模糊糊看见,远处一棵老树的矮杈上,坐着个小孩儿。穿得花花绿绿,绿褂子,红裤子,就坐在那儿,朝我招手,叫我名字。”
“我当时就像鬼迷了心窍,迷迷糊糊就朝那棵树走过去了。刚到树下,忽然从旁边出来三个男的,挡在我面前。”老杈的描述变得诡异起来,“那三个人,打扮很怪,穿的衣服……像老电影里民国时候的样式,还有一个戴着圆框眼镜。他们不说话,但对我特别客气,冲我直作揖,行的都是老礼儿。我也懵懵懂懂地回礼。然后他们就让开道,比划着手势,请我往林子深处走。”
“我那时脑子根本不会转了,他们一比划,我就跟着走。没走几分钟,嘿,林子深处居然有栋房子!”
老杈的眼睛瞪大,仿佛再次看到了那景象:“那房子真叫一个怪!你说它是洋楼吧,顶上又有中式飞檐斗拱;你说它是中式宅院吧,样式又很洋气。我这辈子在四九城混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房子。那三个人把我引到门口,大门自己就开了。”
“往里一看,我的老天爷……”老杈咂咂嘴,惊恐中竟夹杂着一丝残留的迷醉,“里头跟宫殿似的,亮堂堂,金碧辉煌。正厅摆着一张老大老大的圆桌,桌上堆满了山珍海味,鸡鸭鱼肉,好多菜我连见都没见过!更绝的是,桌子边上,隔一个座位就坐着一个大姑娘,个个儿长得水灵,皮肤白得透光,穿着像改良过的旗袍,漂亮得不像真人!”
“我当时眼都直了。说句不怕你们笑话的,在农场啃窝头咸菜太久了,见了这场面,我魂儿都没了。也顾不上琢磨那些姑娘,眼睛就盯着那桌菜。他们好像看出来了,有人示意我坐下。我一屁股坐下,也管不了那许多,甩开腮帮子就吃啊!那味道……啧,神仙吃的东西也就这样了吧?旁边还有姑娘给我倒酒夹菜,那酒又香又醇,带着甜头儿,后劲还足。那一顿,我吃得差点撑死过去。”
“吃饱喝足,我才觉出点不对劲。”老杈的脸色重新被恐惧占据,“打从我进来,屋里这么多人,没一个开口说话的!我吃饭时跟他们客气,让他们也吃,他们就光点头,不动筷子。带我来的那三个人,也只是笑,不吭声。整个大宅子,除了我吃喝的动静,一点人声都没有,静得吓人。”
“后来,他们安排我上二楼一间客房休息,还有个姑娘……跟着我进屋了。”老杈说到这里,含糊了一下,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又迅速变得惨白,“后头的事儿……就不细说了,反正,那一晚上,我就像做了场荒唐透顶的美梦,把农场、改造啥的全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第二天起来,又是好吃好喝招待,然后……又是同样的事。就这么着,白天吃,晚上……胡闹,浑浑噩噩的,我都不知道过了几天。直到又一个晚上,我坐到饭桌前,看着一模一样的菜式,看着周围那些表情凝固、一言不发的人,我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冲到天灵盖,酒彻底醒了!”
“我‘腾’地站起来,指着他们喊:‘你们到底是谁?是人是鬼?给句痛快话!要杀要剐老子认了,别让老子当个糊涂鬼!’”
“没人理我。我火了,转身就往大门外冲。刚冲出房子没几步,那个当初坐在树上叫我名字的小男孩,不知从哪儿‘嗖’一下窜出来,拦在我面前,仰着小脸,还是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看着我。”
“我那时又怕又怒,不管不顾,抬脚就朝那小孩踹过去,想把他踢开……”老杈的声音抖得厉害,“可我一脚……踹空了!我的脚,直接从他那小身子里穿过去了!就像踢中了一团雾!”
“就这一下,我全明白了!我这是撞上‘脏东西’了,被迷到它们的‘地界’里来了!”老杈脸上毫无血色,“我吓得魂飞魄散,嗷唠一嗓子,扭头就拼了命地往外疯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连滚带爬,最后一头撞出了林子,再抬头一看……居然离咱们农场大门不远了。”
“后来的事,你们就知道了。我跑回农场,刚见到管教,还没说两句话,就觉得肚子里翻江倒海,然后……就吐出那些玩意儿了。”老杈结束了他的讲述,整个人蜷缩起来,仿佛那段回忆本身就在啃噬他。
宿舍里一片死寂,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所有人都被这离奇恐怖的故事镇住了,半晌无人说话。月光透过窗户栅栏,在地上投下冰冷的格子光影。
外公后来回忆说,老杈在那之后,性情大变,变得异常沉默和谨慎,直到他们后来陆续离开农场,他也再未提起过此事。而那个位于农场边缘的树林,此后在劳改人员私下谈论中,也蒙上了一层神秘的、令人畏惧的色彩。至于老杈那几天究竟去了何处,所见是幻是真,那些“盛宴”与“美人”又是何物所化,便永远成了一个谜团,留在了那个特殊年代、特殊地点的集体记忆深处,成为一桩无法验证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农场异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