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孙组长,久仰,别来无恙啊?(1/2)
民福里笔墨庄门前,一辆黄包车缓缓停稳。
玉凤小心地搀扶着陆伯轩下了车,两人慢慢朝店里走去。
店堂里,刚放寒假的诚诚正趴在八仙桌上写功课。
杨家姆妈弯着腰,一手轻轻拎着小念乔的衣领,引导他摇摇晃晃地学走路。
见两人回来,杨家姆妈直起身关切地问:“小姚没事吧?伤得重不重?”
“人没事!伤是挺吓人,不过他胃口好得很,吃得比我还多。”玉凤摇摇头,语气里带着无奈,又转头看向大儿子,“诚诚,功课做得怎么样了?等会儿你小姨从学校回来,让她检查。”
“啊?”诚诚闻言,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心里暗暗叫苦——小姨也放寒假了,这下好日子到头了。
陆伯轩在方凳上坐下,伸手护住跌跌撞撞扑过来的念乔,嘴里不住地夸:“我们念乔真厉害,走得有模有样了。比他爸爸小时候强多喽!我记得国忠那会儿,学走路没走几步就赖在地上不肯起来,哇哇直哭。”
“阿爸没出息!”诚诚立刻抓住机会“补刀”。
“是是是,你最有出息。”玉凤笑着轻拍了下儿子的后脑勺,“别贫嘴,抓紧写。”
正说着,柜台上的电话“叮铃铃”响了起来。
玉凤快步走过去拿起听筒:“喂,这里是陆家,您哪位?”
“玉凤,是我,国忠。”电话那头传来陆国忠沉稳但略显急促的声音,“跟你打个招呼,从明天起,我要去执行一项秘密任务,时间长短说不准,暂时不能回家。你记住,千万不要往处里打电话询问我的情况。”
“啊?这么突然?”玉凤有些意外,心也跟着提了起来,“要去几天?危险吗?”
“具体几天我也说不好,可能十来天,也许更长。危险不危险先不说,”陆国忠的声音压低了些,语气异常严肃,“你记牢最重要的一件事: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在街上、或者任何地方看见我,只当不认识,千万不要打招呼,更不能靠近。记住了吗?这是纪律,也是最要紧的事!”
玉凤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喉头有些发干,但她很快稳住了心神,低声应道:“我晓得了。你……你自己一定当心。”
“嗯,家里辛苦你了。就这样。”电话那头没有再多的嘱咐,随即传来挂断的忙音。
玉凤慢慢放下听筒,站在柜台边,望着店堂里父亲逗弄孙子的寻常景象,窗外是冬日午后平静的弄堂,而电话里丈夫那几句简短的交代,却像一颗投入水底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她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压回心底,转身时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陆伯轩察觉到玉凤神情有些不一样,拄着拐杖走近低声问道:“又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阿爸!”玉凤笑了笑:“是街道办的电话,我赶紧去做午饭,下午还要去居委会上班。”
陆伯轩看着玉凤走向后堂的背影,心中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感。
小洋房二楼,书记骆青玉的办公室里,窗帘半掩着。
骆青玉正站在陆国忠面前,手里拿着梳子和发胶,仔细地调整着他头发的分路。原先那泾渭分明的三七开,已被改成了略显呆板的对半分,抹上发胶后紧紧地贴着头皮。
她又拿起修剪好的假胡子,用特制的胶水,一点一点,稳稳地贴在他的上唇和下颌。
最后,一副精巧的金丝边眼镜架上了他的鼻梁。
骆青玉后退两步,双臂交抱,眯起眼睛,像端详一件作品般上下打量着改装后的陆国忠。
半晌,她脸上露出一丝略带疲惫但还算欣慰的笑意:“嗯……大体上可以了。现在这副样子,看着像个……有点古板,又有点精明的中年商人,或者是哪家商行的经理。”
陆国忠走到墙边那面半身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他左右侧了侧脸,眉头微蹙:“样子是变了七八分。可我担心的是‘岩雀’。她不止一次和我打过照面,近距离观察过。而且她是于会明亲手带出来的得力干将,眼毒,心细。我怕……这点改动,未必能完全瞒过她的眼睛。”
骆青玉点了点头,神色也凝重起来:“你的担心有道理。但眼下,这是我们能做的最稳妥的准备了。”
她走到办公桌旁,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转而变得极为郑重,“国忠,这次是你一个人深入虎穴,没有后援,没有策应。我代表组织跟你强调:任务固然重要,但你的生命安全必须放在第一位。万一情况有变,身份面临暴露危险,不要犹豫,立即终止任务,想办法脱身。任务失败了可以再找机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放下茶杯,看了看墙上的钟:“你先去里间把全套行头换上,从里到外都要换,鞋袜都不能留破绽。我去叫孙卿和老陈过来。让他们也看看,从最熟悉你的人和搞技术的人眼里,还能不能看出漏洞。这是最后一道把关。”
当老陈推门走进骆青玉办公室时,看见书记正坐在办公桌后,同侧边单人沙发上一位陌生中年人说话。那人穿着深灰色呢料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光亮,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手里端着茶杯,看上去像个斯文的生意人。
“书记,您找我?”老陈推了推自己的眼镜问道,心里有些纳闷。
他平时很少直接来书记办公室,除非是有重要的小型会议或传达上级精神。具体业务上的事,他向来是找陆国忠处长的。
“老陈,来了。”骆青玉抬起头,神色如常地介绍道,“这位是大茂商行的王连友,王经理。”
老陈更觉意外。
他一个搞电讯技术的,从不和市面上这些商贾打交道,书记今天这是唱的哪一出?
他心里想着,面上还是客气地朝那位“王经理”点了点头:“您好,王经理。”
目光扫过对方的脸时,却忽然觉得那眉眼轮廓似乎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感,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你好啊,老陈同志。”那位王经理放下茶杯,用一种略显沙哑、与他斯文外表不太相称的嗓音打着招呼,还站起身,主动伸出手与老陈握了握。
握手时,老陈感觉对方的手掌宽厚有力,指节分明。
“老陈,你先在沙发上坐一会儿,”骆青玉指了指另一张空着的沙发,“我们等人到齐,开个小会。”
“啊?……好。”老陈一愣,心里疑窦更深——处里的内部会议,怎么会让一个外来的“王经理”列席?这明显不合规矩。
但他没作声,依言坐下,目光却不由得再次悄悄打量起那位气定神闲的“王经理”,倒要看看今天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房门再次被敲响,孙卿像一阵风似的快步走了进来,气息还有些微喘:“骆书记,有紧急任务?”
骆青玉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地重复了刚才的介绍:“孙组长,这位是大茂商行的王连友经理。”
孙卿显然心思都在任务上,只是匆匆朝那位“王经理”瞥了一眼,点了点头,算作招呼,并未仔细端详。
这时,坐在沙发上的“王经理”却忽然站了起来,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圆滑笑容,主动朝孙卿走了两步,伸出手:
“孙组长,久仰,别来无恙啊?”
孙卿下意识地伸手与他握了一下,目光却在他脸上停住了。
她微微偏头,眼神从最初的漫不经心,逐渐转为专注的审视,上下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王经理”。
看着看着,她那双总是敏锐的眼睛里,疑惑越来越浓。
那走路的步态,那伸手的习惯性角度,还有……那副眼镜后面,无法完全被镜片改变的眼神。
“你是王经理?”孙卿试探着问,声音里带着不确定,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又往前凑近了些,目光紧紧锁定对方的眼睛和面部轮廓的细微之处。
几秒钟后,她像是突然捕捉到了什么确凿的证据,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虽低却带着难以置信的讶异:
“你……你是……处长?!”
陆国忠闻言,呵呵一笑,拍了拍身旁老陈的肩膀,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老陈,看来孙卿这双眼睛,还是比你毒辣一些。”
“国忠,你……你这是要亲自去执行任务?”老陈这才完全反应过来,立刻明白了这番装扮的用意,语气里透着担忧。
陆国忠点了点头,没有否认:“具体内容保密,以后你们自然会知道。从现在起,处里的日常工作,全部向骆书记汇报。”
“处长!”孙卿一听就急了,上前一步,“你带上我吧!以前出外勤、盯梢、抓人,哪回不是咱俩搭档?这次为什么不行?我……”
“安心做好你自己的工作!”陆国忠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但看着孙卿焦急而关切的眼神,他又放缓了些,“服从命令。这次情况特殊,必须单独行动。不过,”他顿了顿,目光深邃,“说不定……在某个关键时刻,还真需要你在这边的协助。”
孙卿咬了咬下唇,知道任务安排不容更改,终于重重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哽:“是!处长……您一定保重!”
陆国忠的目光在骆青玉、老陈、孙卿三人脸上一一扫过,不再多言,转身朝门外走去。
刚迈出两步,却被骆青玉叫住:
“等等!”骆青玉从办公桌后快步绕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差点忘了最重要的——经费。”
陆国忠一拍脑门,赶紧从裤兜里摸出自己的旧皮夹,将里面仅有的几张零钞取出,随手将空钱包递给骆青玉:“这个,暂时替我保管好。”
骆青玉接过钱包,入手很轻。她将厚厚的信封递了过去,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着信任与担忧的复杂神情:“这里是局里特批的两百元,该用的就用,别太省。安全第一!”
陆国忠接过那叠沉甸甸的钞票,没有点数,直接揣进了内袋。
他没再说话,只是朝骆青玉微微颔首,拎起边上早就准备好的行李箱,随即转身,步履沉稳而迅速地走出了办公室。
“我送你出去。”骆青玉紧随其后,她担心楼下的警卫战士不认识这副装扮的陆国忠,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中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和陆国忠沉稳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只剩下孙卿和老陈面相觑,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那番短暂却信息量巨大的交谈所带来的凝重气息。
陆国忠拎着行李箱走上大街。
午后冬日的阳光淡白,街上行人不多,显得有些清寂。
他穿着一件半新的黑色呢大衣,头上压着一顶深色礼帽,帽檐投下的阴影恰好遮住小半张脸。
他步履不急不缓,像是个有些心事、赶着去办事的普通商人。
走到路口,他抬手,朝不远处一辆候客的黄包车招了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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