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事情是做出来的,不是讲出来的(2/2)
阿彬和翠翠两口子裹得只露出眼睛,也凑到玉凤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远处,在家养伤了几个月的小桃红,头上严严实实地裹着毛线围巾,正踮着脚,小心翼翼地踩着湿滑的雪地,一步步往这边挪。
玉凤的目光环视着人群。她想起小皮匠那几个租住在顾曼莉家(现在是晓棠的房子)的单身汉,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也来。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扫过人群边缘,忽然停住了。
那儿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看着都有四十上下。男人穿着半旧的藏蓝棉中山装,女人围着灰色的羊毛围巾,穿着深色棉袍。
两人并排站着,并不与人交谈,只是安静地看着弄堂中央临时摆出来的那张条桌——那是等会儿选举用的。
他们的面孔很生,玉凤确信自己从未在民福里见过他们。
“杨家姆妈,”玉凤轻轻碰了碰身边的老太太,朝那个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问,“侬看看那边,那一男一女是啥人?我好像从来没见过。”
杨家姆妈顺着玉凤指的方向探头望去,还没等她看清,站在一旁的阿彬先开了口:
“哦,那两个人啊,是张师母家的亲戚。”阿彬把脖子往棉袄领子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听说是张师母娘家的一个小阿弟,带着老婆,从宁波那边过来,想在上海寻口饭吃。”
张师母……
这个名字像一枚生锈的钉子,冷不丁敲进玉凤的记忆里。
她眼前仿佛又闪过多年前那个混乱血腥的午后,日本兵冲进弄堂,张师母家紧闭的房门后传来哭喊和闷响……那之后,张家那间朝南的屋子就一直空关着,由当时的保甲长代为照看,门上的封条贴了又换,换了又贴,窗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再没亮起过灯光。
玉凤望着远处那对陌生的、脸上带着些初来乍到拘谨的男女,又仿佛透过他们,看见了多年前那个总是笑眯眯、会分给她一把盐炒黄豆的张师母。她心里蓦地一酸,轻轻叹了口气:
“张师母一家……也是真真作孽。这眼睛一眨,竟这么多年过去了。”
这时,街道办的陈书记走到弄堂中央那张条桌前,清了清嗓子。
陈书记是个干练的中年人,说话不拖泥带水,只简单讲了几句成立居委会的意义和选举规则,便宣布投票开始。
玉凤抬头看向前面墙上临时挂起的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四个候选人的名字和对应的编号,排成一列。她的名字写在第三行,旁边是个醒目的“3”字。
每个有资格的居民都领到一张半个巴掌大的白纸条。
方法也简单,只需在上面写下自己支持的候选人编号,折好,投进桌上那个糊了红纸的旧木箱里就行。
弄堂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听见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人们交头接耳的窸窣低语。
雪花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空气清冷。
投票很快结束。街道主任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票箱,将一把折叠的纸条倒在桌上,开始一张张展开,大声唱票:
“二号,一票!”
“三号,一票!”
“三号,一票!”
“四号,一票!”
“三号,一票!”
……
唱票声在寂静的弄堂里回荡,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个个“正”字的笔画,咯吱作响。不到十分钟,结果便出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四行“正”字。第三行
“三号最多!是玉凤!”已经有人眼尖,抢先喊了出来。
陈书记走到黑板前,目光扫过众人,脸上露出笑容,提高了声音宣布:
“陆玉凤同志,以压倒性优势,获得本次居民委员会主任选举的胜利!祝贺陆玉凤同志,成为我们民福里居委会第一任主任!”
他的话音刚落,弄堂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认识的、不认识的街坊邻居,都朝着玉凤站的方向看过来,许多人的脸上都带着真诚的笑意。
杨家姆妈更是高兴得直拍手,阿彬和翠翠也笑着朝玉凤挤眼睛。
人群边上,脑袋捂着严严实实的小桃红,也跟着用力拍着手掌,她是真心替玉凤感到高兴。
玉凤站在人群里,听着四周的掌声,看着黑板上那个属于她的、笔画最多的“正”字,脸上有些发烫,心里却像是被这冬日的阳光和街坊们的热情烘得暖融融的。
“玉凤同志,上来跟大家讲两句!”陈书记笑容满面地朝人群里的玉凤招手。
玉凤脸上顿时一热,有些手足无措。旁边的杨家姆妈笑着推了推她的胳膊:“去呀!玉凤,去讲两句!”
玉凤稳了稳神,在街坊们鼓励的目光中,慢慢走到那张条桌前。
她转过身,面对着黑压压一片、熟悉又亲切的邻里面孔,冬日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肩头。
“各位街坊邻居,”她开口,声音起初有些紧,但很快便清晰起来,“谢谢大家认可我,相信我。我陆玉凤没什么大本事,就是在这条弄堂里长大的。今天大家选我,我一定……一定尽心尽力,为我们民福里每家每户服务好,把交代下来的工作做好!也谢谢陈书记、主任和街道办的信任,我……我会干好的!”
她的话朴实,没太多修饰,却透着股实在的劲儿。
话音刚落,弄堂里便再次响起一片掌声,比刚才更加热烈、持久。不少老邻居边鼓掌边点头,脸上挂着信任的笑容。
陈书记站在一旁,也不住地点头,脸上的欣慰之情溢于言表。
他看着这个在弄堂里成长起来、如今被大家推选出来的新主任,心里明白,这种来自街坊邻里的信任,比任何任命都更有分量。
会场上的气氛热烈,街坊们还在为玉凤高兴,纷纷围拢过来向她道贺、握手。笑声和寒暄声在弄堂里嗡嗡地回响,与积雪反射的明晃晃阳光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喧腾。
谁也没有注意到,人群边缘,那一对自称是张师母亲戚的中年男女,却趁着这份热闹,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人群。
他们低着头,彼此靠得很近,嘴唇微动,似乎在急速地低声交谈着什么,脚步不停,径直朝着弄堂深处那间久已无人居住、门窗紧闭的张家老屋方向走去。
一直安静站在墙角避风处的小桃红,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头上厚重的围巾裹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当那男人在转身离去前,似乎是不经意地朝热闹的中心——也就是玉凤所在的位置——瞥去最后一眼时,小桃红的心没来由地往下一沉。
那目光极快,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小桃红捕捉到了。那不是寻常街坊好奇或祝贺的目光,也不是初来乍到者的陌生与打量。
那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冷、极硬的东西,像冰层下的暗流,又像刀锋擦过鞘口瞬间的寒光,虽然只是一刹那,却透着一种让她后背发凉的狠厉与审视。
她攥紧了围巾的边缘,看着那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在覆雪的石板路上留下两行并排的脚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张家那扇落满枯叶与积雪的院门方向。
弄堂里的欢声笑语依旧,阳光照在雪上依然晃眼,但小桃红却觉得,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着脚底悄悄爬了上来。
小桃红抬起头,又望了一眼人群中心。
玉凤正笑着跟陈书记说话,侧脸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
小桃红下了决心,准备找个合适的时间跟玉凤说说自己的感觉,哪怕是说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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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吃过午饭,姚胖子琢磨着得空去一趟陈怡霖家。前天听说陈教授身体欠安,在家休养,他寻思着该买点东西去看看,顺便把两家商量了好几次的婚宴日子给最终定下来。
他刚走到楼下门厅,还没来得及披上大衣,就见孙卿一阵风似地从外面冲了进来,脸颊被冷风吹得通红,呼吸也有些急促。
“什么事?火急火燎的。”姚胖子拦住她问。
“刚收到……线报……”孙卿喘了口气,左手撑住腰缓了缓,话却说得又急又低,“运粮车……是火车!……具体您还是跟我上去,当面跟处长汇报!”
姚胖子见她神色不同往常,没再多问,立刻转身,跟着孙卿快步返回二楼。
陆国忠办公室里,骆青玉也在。
孙卿把门关严,尽量平复呼吸,将得到的消息简洁清晰地汇报了一遍。
她话音刚落,骆青玉“噌”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情报来源可靠吗?”
“目前看,应该可靠。”孙卿点头,语气肯定,“是我们情报组一个老线人偶然得到的风声,他那发小在酒桌上漏的口风,虽然醉话,但细节对得上。”
“对运粮火车动手……”陆国忠坐在办公桌后,手指无声地敲着桌面,眼神沉了下去,“他们知道现在上海粮食吃紧,这是想釜底抽薪,制造恐慌。”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姚胖子和孙卿,迅速做出决断:“消息真假先放一边,宁可信其有。姚副处,你带行动组的人,孙卿,你们情报组配合,立刻部署,务必确保这批粮食的安全,万无一失。”
骆青玉已经走到电话旁:“我马上向上级汇报,请求协调铁路和沿线力量的支援。”
陆国忠也站起身,斩钉截铁地下了命令:“情况紧急,十万火急。姚胖子,孙卿,你们现在就出发,布置下去!”
“是!”姚胖子和孙卿齐声应道,转身快步冲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