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我干了,您随意(2/2)
姚胖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身体微微前倾,几乎是对着谭七耳语般说了几句。孙卿只能看到他嘴唇翕动,听不清具体内容。
谭七侧耳听着,脸色随着姚胖子的低语变得愈发凝重,眼神却越来越亮。
等姚胖子说完,他毫不犹豫,重重一点头:“行!就按姚长官您说的办!”
他坐直身体,语气郑重地向两人保证:“两位放心,我谭七晓得轻重。一切都在暗地里进行,绝不会惊动公安局的同志办案,更不会打草惊蛇。就是万一……万一摸到了什么线头,或者有了眉目……”
“马上通知我,”姚胖子立刻接过话头,语气不容置疑,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记住,七爷,这一点最关键——找到线索,立刻通知我,由我们带人动手。你绝不能私下处置,更不能动家法。这是原则。”
“晓得了,晓得了!”谭七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顽皮的笑意,“我现在可是奉公守法的好市民,配合政府工作嘛!”
他说着就站了起来,一副立刻要走的架势。
“七爷,您这是干嘛去?”孙卿一脸错愕,指了指满桌还没怎么动的菜肴,“先吃饭呀!我特意点了这么多菜呢。”
“不碍事,不碍事!”谭七朝孙卿和姚胖子分别抱了抱拳,动作干净利落,“孙小姐的心意我领了!你和姚长官慢慢用。我这就回去安排人手,这事耽搁不得。早一天把那两个祸害揪出来,民福里早一天太平,陆长官家里也早一天安心。告辞!”
说罢,他不再多留,转身拉开房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黑色的绸缎短褂下摆在门口一闪,人已消失在走廊。
“这……”孙卿看着一桌子热气渐消的菜肴,有些无奈地转向姚胖子,“姚副处,那……您多吃点。”
“这个谭七啊,”姚胖子晃了晃圆脑袋,拿起勺子,脸上是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都这把岁数了,办事还是这么个风风火火的脾气,说走就走,一点没变。”
他一边说着,一边毫不客气地拿着勺子,狠狠挖了一大勺晶莹油亮的清炒虾仁,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他眯着眼嚼了几下,点点头,含糊地赞叹道:
“嗯!味道是真不错……虾仁脆嫩,火候正好。看来这小店的灶头师傅,手上是真有活。”
而此时的反特处小院里,午后的阳光洒落在墙角的一排竹林上。
陆国忠背着手,在灰色小洋楼前的空地上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沙砾地上发出急促而规律的沙沙声。他不时抬起手腕看一眼手表,眉头越锁越紧。
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朝一旁待命的小李一挥手:“上车,准备出发!”
就在大约五六分钟前,他刚在办公室里接到电讯组长老陈一脸凝重送来的紧急敌情通报:一个特征明显的可疑电波信号再次出现。
这个信号已经连续三天在夜间不固定时段出现,今天居然是白天在发报。
而这个信号“特征”,对老陈和陆国忠来说都印象深刻——在上海刚解放的头几天里,它也曾异常活跃地出现过,随后不久,就发生了杨浦发电厂遭国民党空军精准轰炸的严重事件。
之后,信号如同蒸发般消失了。
这几天它再次浮现,说明又有什么阴谋正在进行中。
更棘手的是,从这部“幽灵电台”截获的密码电文,至今无法破解。
陆国忠亲自参与过译电尝试,那些电码结构看似简单直白,却像一团找不到线头的乱麻,用尽常规的书籍代码本套解方法,都徒劳无功。
他和老陈讨论后一致认为,对方使用的密码本极为特殊,很可能根本不是市面上流通的普通书籍,而是某种特制的、唯一性的密钥。
而就在刚才,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
在外执行流动监测任务的电讯组侦测车汇报,他们通过交叉定位,偶然捕捉到信号源的大致方向——就在华山路周边区域!
侦测车已经立即转向,朝目标区域驶去,试图进一步缩小范围,锁定电台的具体位置。
时机稍纵即逝。
“国忠,可以走了吗?”老陈已经带着两名年轻的报务员坐在了那辆经过改装的箱式警车里,他半个身子探出车窗,花白的头发被晚风吹得有些乱,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急。
陆国忠看了一眼洋楼外的那条小径,姚胖子和孙卿依然没有回来的迹象。
他不再犹豫,对身旁待命的六名行动组战士沉声道:“上车!”
两辆警车引擎几乎同时低吼起来,一前一后驶出院子,穿过小径,迅速汇入马路上的往东车流,朝着华山路方向疾驰而去。
车子在午后略显稀疏的车流中穿行,路过武家烧饼铺时,速度自然地缓了缓。陆国忠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窗外。
铺子门前,午后的阳光斜照在冒着热气的铁鏊子上,泛着油亮的光。
三两个街坊正等着新鲜出炉的烧饼,空气里飘来隐隐的面食焦香。
系着深色围裙的郭大妈一边手脚麻利地夹饼装袋,一边亮着嗓门和熟客说笑,脸上是几十年如一日的爽朗笑容。
这平凡而鲜活的一幕,像一粒细微的尘埃,轻轻落在陆国忠紧绷的心弦上,漾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他收回视线,身体随着吉普车的转向微微调整了重心。
清明这会儿应该正带着部队在福建前线吧?那边的海风,想必比上海更烈。
钱丽丽呢?算算日程,或许已经到香港了?那边的任务……不知是否一切顺利。
这些牵挂的念头,如同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只在他脑中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他很快收敛了心神,眼神重新变得沉静而专注,望向前方道路延伸的方向——华山路。
没过多久,前面老陈的箱式警车缓缓靠向路边,停了下来。
陆国忠示意小李将车停在后面不远处,推开车门,大步朝前车走去。
“是这一片区域?”陆国忠走到车旁,询问正从副驾驶座位上下来的老陈。
老陈没立刻回答,只是抬手,用食指朝陆国忠身后指了指。
“我们换车,”老陈简短地说,“国忠,你还跟在后面。”
陆国忠回头,只见一辆车顶架着奇特蝶形和鞭状天线的深绿色厢式车,正悄无声息地驶近,那与众不同的外观引得零星路人侧目张望。
这是电讯组新配置的移动侦测车。
老陈快步上前,拉开侦测车的后车厢门。里面空间紧凑,布满了仪表和闪烁的指示灯,两名监测员戴着耳机,正专注地盯着示波器屏幕。
“信号还在吗?”老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迫。
“报告组长,”一名监测员摘下一边耳机,抬起头,“信号……刚刚消失。就在我们靠近这一带时断的。”
“又慢了一步。”老陈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转向跟过来的陆国忠,语气沉重,“对方很警觉,每次发报时间都卡得很准,三到五分钟,绝不多留。”
“组长,”另一名监测员盯着面前摊开的地图,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个圈,“根据刚才信号最强时几个监测点的交叉数据推算,发射源的大致范围,应该在前方五百米左右,东北方向那片区域。但……”他抬起头,面露难色,“具体到哪一栋建筑、哪一个房间,必须等它下次开机发报,才能精确定位。”
午后安静的街道上,只有侦测车内部设备发出轻微的“滋滋”电流声。
“那行!老陈,你留在侦测车上继续监听,现场指挥交给你。”陆国忠果断决定,朝身后的小李招了招手,“我和小李先步行过去摸摸情况。战士们原地待命,听陈组长命令。”
老陈脸上掠过一丝忧虑:“国忠,还是带上两个战士吧,以防万一……”
“没事,”陆国忠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普通灰布中山装,又看了眼小李的学生装打扮,“我俩这身便装,走动起来不打眼。战士们穿着军装,目标太大,容易惊了对方。”
他不再多说,朝老陈挥了挥手算作道别,便和小李一前一后,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前方那片住宅区走去。
华山路的这一段,与之前追捕老河北的棚户区截然不同。
沿街是规整的清水红砖或灰砖石库门,弄堂宽敞干净,偶尔能瞥见里面夹杂着几栋式样雅致的小洋楼,宁静中透着一股旧日的体面。
“这儿跟制造局路那边,简直是两个世界。”小李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脑子里还残留着棚户区狭窄巷道和爆炸后的混乱景象,对比之下,这里太过平静,平静得反而让人心里有些没底。
陆国忠忽然想起一事,侧头低声问小李:“前两天我让你向骆书记汇报的事,办了吗?”
“汇报了,一回到处里我就找了骆书记。”小李立刻点头,声音也压得很低,“骆书记很重视,说她会立刻联系属地的民政部门,商量安置办法。”
陆国忠“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一对在小吃街遇见的、相依为命的小乞丐兄妹,还有屋里其他那些茫然又警惕的小脸,这些天时不时就会在他脑子里闪过。
他一边走,一边下意识地观察着两侧的建筑和偶尔出入的行人,心里盘算着各种可能。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进了目标区域的大致范围。
“处长,”小李停下脚步,指了指右前方一片绿树掩映的居住区,里面能看见几幢红砖绿瓦的房顶,显然是条件更好的小洋房,“侦测员说的位置,大概就是这一片了。”
陆国忠顺着小李指的方向望去,目光扫过那片安静的住宅,心却猛地往下一沉——和自己刚才隐约的估算几乎重合。
前面那条熟悉的弄堂走到底,最里面那户石库门,就是国全的家。
我们陆家这是怎么了?
小桃红的案子,本来八竿子打不着,现在硬生生扯上了关系,闹得玉凤整天心神不宁。
今天查敌特电台,信号又偏偏出现在国全家附近……
陆国忠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忧虑涌了上来。
最近的麻烦事,好像总绕着陆家打转,没一件省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