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第一次贿赂(2/2)
“怎么给?”
“等下我带你过去,你借口问文书细节,把钱夹在文书里递给他。他懂。”
李世欢沉默了。他看着那个叫老赵的吏员,还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花白的头发在晨光中显得稀疏。这样一个看起来普通甚至有些可怜的老人,却是这条腐败链条上的一环。
“李函使,”孙吏看他犹豫,劝道,“我知道你怎么想。我刚来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觉得这不成体统。但时间长了,你就明白了,在这洛阳,不按规矩来,你什么事都办不成。边镇的急报?每天都有,谁真当回事?除非你给钱,让它变成‘真急’。”
李世欢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些。
如果这份急报真能快点送到,也许,朝廷能早点拨下钱粮,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能让几个戍卒多吃一口饭,多穿一件衣。
哪怕这希望渺茫。
“好。”他说,“五十文。”
孙吏点点头:“你等着。”
孙吏走回接收处,跟老赵说了几句什么。老赵睁开惺忪的睡眼,往李世欢这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李世欢走过去,重新拿出那份急报。他背过身,从钱袋里数出五十文,都是铜钱,沉甸甸的一小把。他用一块布包好,夹在文书封套和内页之间。
走回接收处,他对老赵说:“大人,这份急报还有些细节要补充,可否借一步说话?”
老赵慢吞吞站起来:“过来吧。”
两人走到木棚侧面。李世欢递上文书:“大人,这是怀朔镇的急报。镇将特别嘱咐,要速递兵曹主事。”
老赵接过,掂了掂。文书里夹着东西,他感觉到了。他看了李世欢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急报啊……”他拉长声音,“确实该快点。这样,你在这儿等着,我这就送去分拣。”
他拿着文书,慢悠悠走了。李世欢站在寒风中等待。
一刻钟。两刻钟。
他看见老赵从分拣房出来,手里的文书已经不见了。老赵走过来,对他点点头:“送进去了。今天上午应该能到兵曹主事那儿。”
“多谢大人。”李世欢拱手。
“嗯。”老赵应了一声,转身回木棚,重新坐下打瞌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世欢走出尚书省偏门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苍白,没有多少暖意。
他贿赂了。
五十文钱,买了一份文书加速流转的机会。这交易如此简单,如此平常,平常到那些进进出出的人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在他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坍塌了。
不是道德,在怀朔,在洛阳,他见过的龌龊事太多了,道德早就千疮百孔。而是一种……天真。他内心深处,或许还残留着一丝幻想,幻想这个帝国还有救,幻想制度还能运转,幻想边境的急报真能被重视。
现在,这最后的幻想破灭了。
急报能不能快点送到,不取决于军情紧急与否,而取决于你给了多少钱。戍卒的死活,边境的安危,在这些吏员眼里,只是生意。
他慢慢往回走。街道渐渐热闹起来,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车马的轱辘声,店铺开门的吱呀声,交织成洛阳日常的喧嚣。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起冷冷的光。
李世欢回到城南陋室时,马文已经起床了,正在灶前煮粥。见李世欢回来,他抬起头:“这么早?去哪儿了?”
“送急报。”李世欢脱下皮袄,挂在墙上。
“急报?”马文放下勺子,“什么急报?”
“盗匪劫掠商队,杀三人。要求朝廷拨钱增兵。”
马文说,“就算是真的,急报送上去也没用。朝廷现在哪有钱拨给边镇?元大将军正忙着修府邸,太后要铸新佛像,到处都要钱。边镇?边镇算老几?”
这话说得冷酷,但真实。
李世欢在桌边坐下,看着马文煮粥。热气腾腾的,让冰冷的屋子有了一丝暖意。
“文兄,”他忽然问,“你在洛阳这些年,贿赂过吗?”
马文手一顿,转头看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天,我贿赂了。”李世欢平静地说,“五十文,让一份急报快点送到兵曹主事那儿。”
马文沉默了。他搅了搅粥,盛出两碗,端到桌上。两人对坐,粥的热气在中间升腾。
“第一次?”马文问。
“第一次。”
“感觉如何?”
“像吃了苍蝇。”李世欢实话实说。
马文笑了,那笑容里有理解,有同情,也有无奈:“习惯就好。在洛阳,你想办成任何事,都得过这一关。小到递文书,大到求官,都一样。这叫‘规矩钱’,也叫‘润滑钱’,没钱润滑,这架破机器就转不动。”
“可是,”李世欢看着碗里的粥,“边境的军情,戍卒的生死,怎么能用钱来衡量?”
“为什么不能?”马文反问,“在那些大人眼里,边境的军情只是奏章上的几行字,戍卒的生死只是户部册子里的数字。字和数字,当然可以用钱来衡量。”
这话说得李世欢心头冰凉。
“那你呢?”他问,“你也贿赂过?”
“当然。”马文坦然承认,“有时候,我也要给管事的吏员送点钱,不然接不到活。这就是洛阳,李兄,这就是现实。”
两人默默喝粥。粥很烫,但喝下去,身体渐渐暖和起来。
喝完粥,马文收拾碗筷,李世欢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他又想起了那五十文钱,想起了老赵掂量文书时的手,想起了孙吏搓手指的动作。
这一切如此熟练,如此平常,仿佛天经地义。
他忽然明白了。腐败之所以能横行,不是因为一两个贪官污吏,而是因为所有人都接受了这套规则,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你不接受,你就被排除在外,你就办不成事,你就活不下去。
因为不这样,你就无法生存。
“文兄,”他转过头,“你说,这套规矩,能打破吗?”
司马文正在擦桌子,闻言停下动作,看着他:“打破?怎么打破?除非把这整个朝廷推倒重来。”
推倒重来。
这四个字像惊雷,在李世欢心里炸响。
当旧的规矩已经腐烂到骨子里时,人们会本能地寻找新的出路。
“你在想什么?”马文问。
李世欢摇摇头:“没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简陋的洛阳地图,是他自己画的,标记着重要的官署、府邸、市集。他看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