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思考前路(2/2)
喝完茶,李世欢帮陈伯扫了院子里的雪,他又从自己粮袋里分出一半粟米,留给陈伯。
“世欢,这不行……”陈伯推拒。
“我年轻,饭量小。”李世欢硬塞给他,“您留着,过年总要吃点稠的。”
离开陈伯家时,天色已近黄昏。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在风中打着旋。街上有了些过年的气息,几户人家门口贴了褪色的桃符,有孩童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在雪地里追逐,笑声清脆。
李世欢看着那些孩子,心里更沉重。这些孩子,长大后会成为戍卒,会像他们的父辈一样,守着这苦寒的边镇,吃着掺沙的粮,穿着透风的衣,然后默默死去,或者战死。
这就是轮回,边镇的轮回。
回到家,他生了火,煮了粥。粟米在锅里翻滚,渐渐稠厚。他加了点盐,撒了点从洛阳带回来的干菜碎。粥煮好时,满屋都是粮食的香气。
盛了一碗,坐在门槛上,就着飘雪慢慢喝。
喝完粥,天完全黑了。怀朔没有洛阳的灯火,入了夜就是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处窗户透出昏暗的光。远处戍楼上点起了火把,火光在风雪中摇曳。
李世欢关上门,点亮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他从炕洞下取出那两卷从洛阳带回的杂书,一卷是《汉书》残卷,一卷是《孙子兵法》抄本。这些书在怀朔是稀罕物,戍卒子弟大多不识字,识字的也不会看这些。
他翻开《汉书》,是《食货志》的片段。油灯下,字迹有些模糊,但他还是慢慢读着:“……民贫,则奸邪生。贫生于不足,不足生于不农,不农则不地着,不地着则离乡轻家……”
读到这句,他停了下来。
民贫,则奸邪生。
怀朔的戍卒贫吗?贫。所以他们中的有些人成了“奸邪”,偷盗、抢劫、甚至投敌。可这“奸邪”,真的是他们天生邪恶吗?
不,是这世道逼的。
继续往下读:“……方今之务,莫若使民务农而已矣。欲民务农,在于贵粟;贵粟之道,在于使民以粟为赏罚……”
使民以粟为赏罚。用粮食来激励百姓。
李世欢合上书,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怀朔的戍卒,出生入死,为的是什么?不是为了保家卫国的大义,那太遥远。他们为的,只是一口饭,一件衣,让家人活下去。
可朝廷连这个都给不了。
欠饷、劣粮、破甲、朽弓。戍卒们用命换来的,是这些。然后朝廷还指责他们“不思报国”、“军纪涣散”。
何其荒谬。
窗外风雪更急了。李世欢吹熄油灯,躺在炕上。黑暗中,他睁着眼,思绪纷乱。
他想起了刘贵。此刻刘贵应该到秀容了,不知道他找到尔朱荣没有,是否真的如传闻那样被重用。如果尔朱荣真能不问出身、唯才是举,那对刘贵来说,确实是条出路。
不知过了多久,李世欢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他回到了洛阳,站在永宁寺的九层塔下,仰望着那巨大的金身佛像。佛低垂着眼,悲悯地看着他。他问佛:“这世间苦难,你看见了吗?”
佛不答。
他又问:“若你看见了,为何不救?”
佛依然不答。
他怒了,指着佛怒吼:“你这金身,是百姓血肉熔的!你享了他们的供奉,却不管他们的死活!”
佛还是不语,只是那悲悯的眼神,渐渐变成了嘲讽。
李世欢惊醒,额上冷汗涔涔。屋里一片漆黑,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他坐起身,大口喘气。梦中的愤怒还在胸中激荡,但很快,那愤怒沉淀下来,化作冰冷的决心。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要做点什么。
可是,做什么?
他只是一个函使,卑微如草芥。没有权,没有钱,没有兵。他能做什么?
黑暗中,李世欢的思绪渐渐清晰。他想起了在洛阳的观察,想起了那些权贵如何运作,想起了腐败的链条如何形成。他想起了尔朱荣,一个地方豪强,却能广纳人才,积蓄力量。
或许,出路不在朝廷内,而在朝廷外。
但这个想法太危险。
首先,他要活下去。
他知道前路艰难,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风雪在外呼啸,怀朔镇在沉睡。而在这个寒冷的年关之夜,一个卑微的函使,在黑暗中睁着眼,开始认真思考如何走接下来的路。
虽然他现在还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