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夹缝中的火星（2/2）

“将军！段将军怎么说？！”侯二急问。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李世欢脸上，那里面有希冀，有愤怒，更有一种濒临爆发的绝望。

李世欢勒住马，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他看到了被人搀扶着、脸色惨白如纸的陈五，看到了躺在门板上、昏迷不醒的年轻人，看到了每一张被风沙刻满皱纹、此刻却被怒火和悲愤扭曲的脸。

他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浇灭最后一点希望，也可能……点燃一座火山。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段将军有令：柔然方面，他会去交涉警告。伤人之事……到此为止。”

死寂。

然后，“轰”的一声，人群炸开了。

“到此为止？！我儿子胳膊废了！就这么算了？！”

“将军！这他妈的是什么道理？！”

“朝廷不管我们了！段将军也不管我们了！”

“兄弟们！这兵还当个鸟！反了他娘的！”

最后那句话，像一个惊雷，在嘈杂的怒吼声中炸响。说话的是个年轻士卒，叫赵六子，是陈五的远房侄子，此刻眼睛血红，猛地拔出腰间的环首刀，刀尖都在颤抖。

“对！反了！去杀了那帮柔然狗！再去洛阳，问问那些皇帝老爷，我们的命是不是命！”

“反了！”

“反了！”

怒吼声汇聚成一股可怕的声浪，人群开始涌动，有人转身就去拿兵器，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都给我住手！！！”

一声暴喝，压过了所有喧嚣。李世欢拔出了自己的刀，不是指向任何人，而是猛地插在面前的冻土上！刀身嗡嗡震颤。

他一步踏前，站到人群中央，目光像狼一样，凶狠地扫过每一个激愤的面孔，最终定格在最先喊“反了”的赵六子脸上。

“赵六子！”李世欢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狠厉，“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赵六子被他目光所慑，气势一滞，但胸中悲愤难平，梗着脖子：“我……我说反了！这窝囊兵，我不当了！”

“好！”李世欢点头，猛地一指营门外漆黑的原野，“你现在，就拿着你的刀，走出这个营门！去北边柔然营地，去洛阳！我绝不拦你！”

赵六子一愣。

“但是！”李世欢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咆哮，“你想死，别拉着全营几百号兄弟，拉着他们的父母妻儿给你陪葬！你以为造反是喊两句口号，砍几个人头就完事了？！段将军的刀，洛阳的兵，正愁没地方开刃！你今天踏出这个营门，明天，青石洼就会被打上‘叛逆’的烙印！到时候，来的就不是柔然人的马刀，是朝廷平叛的大军！是我们曾经并肩作战的其他边军兄弟的刀枪！”

他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炬，逼视着赵六子，也逼视着所有人：“你们都有家人吧？父母还在吧？兄弟子侄还在怀朔、在武川、在沃野吧？你们今天在这里反了，痛快了，他们怎么办？！等着被株连，被砍头，被发配为奴吗？！”

句句诛心。刚才还沸腾的人群，像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安静下来。许多激愤的士卒，脸上露出了迟疑和恐惧。他们不怕自己死，但怕连累亲人。

赵六子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捂着脸，蹲了下去，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李世欢看着渐渐冷静下来、但眼中绝望更浓的人群，知道火暂时压下去了，但灰烬下的火星，更多了。

他拔出插在地上的刀，还刀入鞘。声音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陈五父子的仇，我李世欢记下了。营里，会尽力救治，会加倍抚恤。但是，谁再敢提一个‘反’字，动摇军心，危害全营——”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我亲手砍了他。”

“现在，都散了。各回各位。侯二，加强戒备。司马达，抚恤章程，尽快拟出来。”

人群默默散去，拖着沉重的脚步，背影佝偻。绝望没有消失，只是被更深地埋进了心里，发酵着，等待着下一次更猛烈的爆发。

李世欢站在原地，直到所有人都离开。北风吹过，卷起地面的尘土，打在他冰冷的脸颊上。

他慢慢走回自己的土屋，关上门。油灯下，他摊开手，掌心因为用力攥握刀柄，被勒出了几道深深的红痕，微微颤抖。

刚才那一刻，他是真的怕了。怕赵六子真的冲出去，怕人群彻底失控，怕这把火，最终烧毁他小心翼翼守护的一切。

“怀朔的火，怕是要压不住了……”

段长今日在府中的话，和刚才营中的景象，交织在一起，让他心底涌起一股巨大的、冰凉的无力感。

他知道，自己今天勉强压下了火星。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当朝廷的粮饷继续克扣，当柔然人的欺凌变本加厉，当士卒们最后一点希望都被磨灭……

他这小小的青石洼，还能在越来越窄的夹缝中，撑多久？

夜更深了。营地里死寂一片，只有风声呜咽，像是无数冤魂在不甘地哭泣。远处柔然营地的方向，隐约有火光闪烁，还有断续的、陌生的歌声传来，带着胜利者的恣意。

李世欢吹熄了油灯，将自己融入一片黑暗之中。只有那双在暗夜里依旧睁着的眼睛，映着窗外一点微光，冰冷，警惕，又深藏着难以言说的忧虑。